国产文艺片步履维艰 艺术电影市场需培育
“原先也没想排很高,但没想到低成这样。现实总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残酷。”《少女哪吒》的联合制片人冯翰墨感叹道。这部成本仅数百万元的国产文艺片,去年7月在《栀子花开》《小时代4》的包围下上映。同是青春题材,话题之作轻取30%以上的排片,小成本文艺片却连0.08%的排片也难以企及。
原标题:方励为《百鸟朝凤》下跪 文艺片的困惑与挣扎
“任性惯了”的制片人方励又一次被推到了聚光灯前,他为文艺片《百鸟朝凤》的一跪,换来了该片上周末排片量的激增。而方励的双膝之下,可以说是整个国产文艺片的无奈。
“叫好不叫座”难道就是艺术电影的宿命?艺术电影生命力又该如何存续?电影人的“跪”,同时引来支持声和质疑声,且不要先论对错,文艺电影在中国的生存方式更值得我们所有人思考。
几天前,知名制片人方励在直播中下跪,隔空喊话恳请院线经理在接下来的周末时间里,为国产文艺片《百鸟朝凤》增加排片。此举一出,引来各方热议。
5月14日凌晨,正在接受记者专访的方励,从同事处得知《百鸟朝凤》周末的预排片量达到3.5%。63岁的他从凳子上跳起来,高兴的手舞足蹈,“‘这一仗’总算打胜了。”
方励用“战役”的概念来形容文艺片《百鸟朝凤》在公映路上的夹缝求生。实际上,和《百鸟朝凤》一样,每一部国产文艺片从开机到上映,几乎都要经历一场“殊死搏斗”——与不被投资人看好的命运搏斗、与唯票房论的市场环境搏斗。
“如果有一天,我们引进海外文艺片能像引进葡萄酒,无论是法国葡萄酒、智利葡萄酒还是阿根廷葡萄酒那样,那国内的艺术院线立马就起来,我一定是第一个投资者和参与者。”方励说,“由于种种原因,都去引进有卖相的商业片,谁会选择艺术电影?”
“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
记者:您那一跪是不是有点过了?
方励:首先,我不是《百鸟朝凤》的制片人、投资人以及监制,我和这部电影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我是《百鸟朝凤》宣发志愿者团队的“工头”,说白了就是个“自来水”。没有利益牵绊我一身坦然,所以我敢跪;第二,我深深被这部电影打动,主角焦三爷有句话:“唢呐是吹给自己听的”。爱我所爱、无怨无悔,一辈子忠于内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在乎外界的看法,他牛掰,他感动我。我爱这部电影,所以我愿意跪。
当时我那一跪,也是一时冲动。我不知买了多少张《百鸟朝凤》电影票送人,但《百鸟朝凤》5月6日上映以来,光我自己的微博都收到几百条私信,说所在的城市看不到这部电影,或者是排片都在工作日的上午。那我怎么办?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我直播呼吁影院经理说,“跪求在本周末(5月14~5月15日)多排几部《百鸟朝凤》”,情急之下就真跪下了。
记者:有言论认为,您此举是“道德绑架”,跪着让商业电影为文艺电影让出市场份额来?
方励:我从来没说,所有的小制作文艺片一定要让商业电影为它让出份额来。
我仅仅说在这个周末我们能不能够为吴天明导演的遗作做一件事,为很多想看这部电影的观众做一件事……如果这个叫“道德绑架”,那我特别高兴,我就是想把大家绑来跟我一起做志愿者,来为这部电影贡献一份心愿和力量。
如果说艺术电影不被排片是市场选择,那我还说没有地方来承载它们,是不给观众选择的机会呢。
记者:很多人认为,《百鸟朝凤》这部电影的宣传、发行近乎“裸奔”。当时不好好做宣发,才有现在跑来“下跪”。
方励:我们清楚地知道,没有发行团队愿意来接《百鸟朝凤》这样的影片。而发行需要一个正规的、训练有素的公司,需要几百个人每天贴在当地的城市,与当地的影院沟通。发行《百鸟朝凤》会让发行团队付出和发行其他电影同样的时间和周期,最后却完全没钱可赚。
我们的发行团队其实也是“志愿者”。这家发行公司的老板看了《百鸟朝凤》,决定帮我们做发行。我们的志愿者团队中,包括我公司在内的3家公司凑了300万元付给发行公司,这完全是工本费。
我特别感谢发行团队,我们没有多余的利润给他们,他们也没有机会去发别的片子。我认为他们做得很好,只是,从文艺片的发行要求来看,如果我们有更多的资源和时间给到他们,他们可以做得更好。
记者:《百鸟朝凤》“高口碑和低排片”的遭遇,其实也是很多国产文艺片的遭遇。总不能都用下跪这种方式解决吧?
方励:当然,为《百鸟朝凤》跪求增加排片,是突发事件是偶然事件,不可能把下跪当成一种可复制的伎俩。今天你跪明天他跪,第一次兴许有用,第二次就没人理你了。归根到底还是反映了中国电影市场初级阶段的典型状况:电影生态还没有完全理顺,院线没有细分,所有院线肯定还是以票房为中心。
“电影核心是人的故事,故事的灵魂是人文情怀”
记者:您做过《后会无期》《二次爆光》《万物生长》《观音山》等电影的制片人,这类电影虽然也是文艺片,但有如韩寒、范冰冰等大咖,所以也有票房号召力。您还是电影《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的制片人,那是特别小众,完全被票房冷落的艺术片。这其中您有什么不可变的原则吗?
方励:原则是——即便我们做所谓偏商业类型的电影,我们也只做有感而发的电影。电影是关于人的故事,故事的灵魂是人文情怀,因为我们都是人在看电影。
这电影不管是科幻的、灾难的、警匪的、功夫的,都是人在里面。人要生动,情感要朴实、真挚,才有可能打动人。只有这样,在不同的时空和语境里,电影中人物的不同关系和情绪才可能引起大家的思考、共鸣,以及对社会、对时代、对我们所处环境的反思。所谓商业的外壳,是不妨碍内里的,只是说背景上有很多看点,这些所有的看点,都不妨碍你把人拍“活”。
记者:那您对不同电影的选择和评估标准又是什么?
方励:我们的制片公司劳雷影业不是一个大规模的商业公司,是个偏独立制作的公司。我们的标准是我们喜欢,而我们的喜欢怎么和观众的喜欢契合,这是我们要研究的方向。
一部电影要不要做,首先要看自己以及身边的几十号人认不认可,再扩散到身边的一两百号人有没有感觉。这是最前方读者的判断,当然我们做院线电影还会做更广泛的评估。这是一个多变量的、综合的判断。我不会说只是我喜欢就做,那我身边的小伙伴肯定不乐意,你是老板,全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都跟着你跑,那不行。
我在电影公司不拿薪水,很多电影赔钱了。也有赚钱的电影,比如《后会无期》,我们公司赚了3000万元,那我也不拿走,而是将其投入到电影再生产中。我本来是学地球科学出身,另有科技公司在运作,所以说直白点,我就是个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再来做电影的人。
记者:从《后会无期》的经验来看,其实文艺片或艺术片也是有商业价值的,是吗?
方励:什么叫商业价值?大家不要误解商业这个概念,商业就是价值的交换。
不管再小众的艺术片,只要有人买,就是商业。只是相对商业片的大众市场,艺术电影在全世界是个相对小众的市场。大众口味的娱乐电影是商业价值,先锋的、小众的艺术电影也有商业价值,这就是欧美成熟电影市场细分的结果。
欧美有很多艺术院线电影院,一个电影院里有一个厅,只放艺术电影,并公布排片计划,观众可以根据排片计划来观看,这就是艺术电影的商业模式啊!
记者:这样说来,不同的电影院也应个性化的满足观众的需求。
方励:没错。购物中心里的影院,满足随机的大部分受众;开在大学周边的电影院,因为大学生的文化修养比较高,对电影是“影迷级别”的爱好者,那这部分人就是艺术电影最好的受众;如果发现某个社群的居民对对惊悚片感兴趣,那这个影院为何不可以做一个惊悚片厅?当然,这样的细分院线要实现,还有很长的过程。
“如果放开引进片制度,我第一个投艺术院线”
记者:既然艺术院线有商业模式,那为什么我们看到的艺术院线太少?
方励:因为一旦做艺术院线,就需要多元化的表达,不仅是中国的文艺片,各个国家的都要有。如果艺术院线只有国产片,那一定活不下去,片源和丰富度不够。同样的道理,商业院线只有国产片,也活不下去。
最好的未来,是每个艺术院线一年放100~200部小制作电影。但现在有引进片限额,一年指标不多,那必然是引进有卖相的商业片,而非文艺片。如果有一天引进文艺片,能像引进葡萄酒一样方便,那艺术院线立马就起来了,我一定是第一个投资者。
记者:如果放开引进片额度,会否造成好莱坞电影对国产商业片碾压,不利于国产电影发展的局面?
方励:小成本的人文情怀电影,没有大咖、没有大制作、没有特效,这样的电影比比皆是。几乎全世界年轻导演拍的电影都是这样的,但他有不同人文,能给观众带来不同的观影感受。这样的电影进来,和我们的商业院线不会有冲突。
如果是放开好莱坞商业电影的引进,那有可能对国产商业电影形成冲击。但我们现在说的是放开艺术电影的引进,国产的艺术电影本就很少,小众电影比大众电影的比例是1:5。如果要让艺术院线存活下去,一年没有一两百部片源不行。而且引进全球的艺术片,为市场提供多样化、丰富的观影土壤,也是培养中国观众对电影艺术欣赏能力的过程。
记者:一部网络小说的版权,因为有点击量,其电影翻拍版权就可以被炒到天价。这是当下中国电影界的IP热,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方励:电影能有那么简单吗?拿数据支撑分析,就可以做成?抢热IP,那是商业投机,抱着捞笔钱的心态。现在网络IP都是把商标营销热了,把商标卖火了,然后贴个商标说这个值钱,最后再一次次倒手。
这是商业投机,我也不想过多评价。但一个国家的电影艺术要想兴旺发达,首先是创意的资源不能枯竭。如果都只是简单的山寨、包装,就是肤浅的、大家看了就忘的电影。那对整个国家的电影艺术或是电影产业的振兴,非常不利。
记者:其实很多创作者想做但又怕做文艺片,您怎么理解这种现象?
方励:受资本的裹挟,文艺创作的成本增高了。近年来电影行业有大量的热钱涌入,2009年到现在拍电影的“物价”涨了3倍,这的确给文艺电影制作带来一些难题。
但我觉得最终这条路会越走越宽。因为整个电影产业的容量在扩大,影院数、银幕数等基础也在攀升,80、90后的中国人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观影习惯。年轻人从校园里走出来,也许5~8年前还只喜欢看“脑残电影”,但随着渐渐在生活的洗礼中成长,他们就不会仅仅满足于肤浅的电影,他们会希望看到有思想、能触动人的电影。
中国观众对文艺电影的需求一定会越来越大,市场一定会越来越需要文艺片。
编辑:nan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