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歌:誰説我將來就拍不出精彩絕倫的電影

説句老實話人家票房這麼好,你説我修煉得不動心,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一個投資很大的電影,我至少要做到無愧於製作人和投資人,希望能夠把製作費收回來,賺錢是另外一回事。

正在上映的《道士下山》,與陳凱歌以往的電影風格都不相同,被評為看完後很難有觀後感的影片。《道士下山》,可以看成高冷的陳凱歌“下山”接地氣的電影。上山容易下山難,在接受採訪時,陳凱歌、陳紅夫婦談了他們“下山”的故事和感悟。

劇本

“何安下的問題就是:我把我自己擱哪兒啊?”

問:為什麼看中這個本子?徐皓峯有不少作品,從文學的角度來説,《道士下山》並不是他最好的一部。

陳凱歌:我做事就沒什麼初衷,喜歡就喜歡了,非常的直接,也可以叫創作衝動。徐皓峯這作家,電影學院研究生畢業的,跟我們也沾點邊,而且聽説他是武林某一門派今天的掌門人(形意拳——編者注)。小説歸納起來説,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一腳踏進了萬丈紅塵,所有的事都是糾結的、繽紛的、混亂的,他何以自處啊?“何安下”本來是一孤兒,這個名字,是他師父把他抱回來説往哪兒擱的意思,就是説何處能夠安下他,後來就成了他的名。

何安下的問題是全人類的問題——我把我自己擱哪兒啊,怎麼才能安下?我覺得這是微言大義。每一個人都多多少少會遇到這情況,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去雲南插隊,那不就是不知道把自己往哪兒擱嗎?

問:這部電影新在哪裏、值得去看的理由是什麼?

陳凱歌:值得去看的理由有千千萬,但是我自己覺得用不着告訴別人我們拍戲多辛苦啊,時間花多長啊,金錢花了多少啊。其實就是偶然相遇吧,一部電影跟觀眾的關係,如果他真喜歡的話就是偶然相遇。你做多少多少宣傳,你怎麼樣去自吹自擂,都不足以説服觀眾的心。如果真的是偶然機會他看到了這個電影,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收穫了。

問:您不同意我剛才對影片“笑裏藏道”的評價,就是您沒打算拿這部作品教育人,是吧?

陳凱歌:你也教育不了。今天的年輕觀眾,或者生活在今天這個時代的人,可能最厭煩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人教導。我兒子上大學,一個生於藝術世家的孩子,卻要去學商。在我看來這麼不沾邊的事,我話都到嘴邊,但都沒説,反而特別高興地參加了他高中的畢業典禮。我尊重他的選擇。他決定了他要往哪兒“何安下”,就讓他去。這就是我今天的態度。

問:畢竟年過花甲了,還這麼拼,一個鏡頭一個鏡頭自己拍。陳紅你會覺得有點不忍嗎?

陳紅:如果不拍戲,他可能會生病,反而一拍戲他就快樂。後期也好,現場也好,他每天睡三四個小時,依然像打了雞血一樣,思維特別敏捷,體力也特別的好,而且特別開心。劇組比如説7點開工,他6點50肯定就到,神采奕奕。所以我覺得他會一直這麼拍下去,除非身體確實出了狀況不能拍了。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最重要。

問:這部電影對於你意味着什麼,相比較於你的每一部作品來説?

陳凱歌:對於我來説,是重新學習。為什麼是重新學習呢?這個電影最終是以3D的形式出現的,我過去從來沒接觸過,甚至非常排斥,我説用3D不成笑話了嘛?但當我真正在銀幕上看到這電影的3D效果時,我覺得我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你不能夠總用一個固定的模式。

壓榨

“不把演員最好的東西‘壓榨’出來絕不罷休”

問:這部電影又有哪些什麼不變的、所謂的陳凱歌風格呢?我知道拍攝的過程中,導演還一直是非常的嚴格要求。據説有一次把範偉都逼得要崩潰了?

陳紅:不變還是對人性和人心的詮釋和理解,還有就是對演員那種不把你最好的東西壓榨出來,不把你範偉和你的角色合為一體,他絕不罷休。

問:所有的魔鬼都在細節當中,陳紅剛才説的壓榨這個詞我很感興趣,能不能給我們舉一兩個例子?

陳紅:他對待每個演員的方式不一樣,比如説他對王寶強壓榨的方式就是讓他盡情地表演,希望能從中找到寶強最優勢的那一點——也就是他看中王寶強來演何安下的那點,所以就讓寶強覺得怎麼感性就怎麼演,王寶強有時候反而會覺得導演為什麼不調教我?

問:沒有要求?

陳紅:對,沒有要求。但是每一個鏡頭、每一條都讓寶強從現場來來回回。後來寶強説紅姐,每天我要在現場走五里地。我説為什麼?他説每一條我都要從現場走到監視器跟前,還沒凳子,得撅着在那特別仔細地看。我説那你感覺怎麼樣?他説雖然導演讓我按自己的本性來表演,但我發現每一條的變化非常非常大。一般導演不讓演員這麼一遍一遍去看監視器。第一,時間上受不了;第二,看着看着有時候演員會越走越偏。

比如説林志玲。她是一個特別敬業的演員。在現場,如果拍攝12個小時,林志玲從來不坐。後來我問她為什麼不坐下來?回答是因為她的衣服非常的薄,怕一坐就有褶子。第二天,我就讓製片部門給買了一個酒吧凳,説志玲你坐一下。可就這樣靠一下她都不靠,每天就一直站在那兒,站在導演的身後。

志玲這個角色,和演員本身的差距是非常非常大的。導演就特別鼓勵她,給她很多勇氣讓她往前邁一步,讓她覺得自己行。因為很多人都説她是花瓶,有時候被別人説多了,自己可能也有這種感覺。志玲這一次是一門之隔、兩個世界,大家看後可能會忘記她的美,而説原來志玲這麼會演戲。當然,我説的壓榨是加雙引號的壓榨。

陳凱歌:壓榨這詞還是不對的。因為壓榨這詞顯得有點不平等,好像因為我是導演,高高在上。但能夠讓一個演員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拿給觀眾看,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責任。

片酬

“以前有過壓片酬,現在基本不跟演員討價還價”

問:他們可能都很願意來拍凱歌導演的戲,陳紅你會不會壓一下片酬?

陳紅:原來是有過這種。但我自己做製片人已經做了十多年了,知道其實不要去省這點錢。演員,尤其跟着凱歌導演拍戲,其實要全身心地投入,可以説來拍三個月,這三個月什麼事都做不了。因為沒有體力了,每天拍完戲,他們都説累得像死豬一樣往牀上一躺,完了滿腦子還是想着第二天的戲,和當天自己演的這些鏡頭。以前可能剛做製片人的時候,確實有過壓片酬,演員也願意自動降低片酬,但現在我覺得沒必要去省這點錢。因為他們真的很辛苦,他們拿到自己的市場價,便能夠踏踏實實地、很安分地進行創作。所以我現在基本上不會去跟他們討價還價。

夫妻

“做陳凱歌的製片人心機要很深的”

問:讓太太作製片人到底是好處多還是壞處多呢?

陳凱歌:分人了,對陳紅和我來説,她做還是好的。我這人可能是幸運、走運或者怎麼樣。

問:總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吧?

陳凱歌:有意見相左。做抉擇的話,還得按我的來吧。

問:還是按你的來?

陳凱歌:我也不會任性到像小孩子一樣,説你非得滿足我不可,但我更多要從電影整體去考慮。

陳紅:《道士下山》中有一場範偉收了王寶強做徒弟後帶他回家,美術設計了一個非常非常萬家燈火的方案——河岸兩邊,一條河流,一個拱橋,要在那個基地加寬各八米,要蓋很多很多人家,這一個鏡頭在戲裏可能也就幾十秒。設計圖非常具有誘惑性,導演就説好,説我要的就是這個。但這個改造起來沒有幾百萬、沒有三個星期的時間是絕對實現不了。

問:所以你要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你會用怎麼樣的方式來表達呢?

陳紅:我就跟他説,在安靜的夜晚,一箇中年人碰到了一個年輕人,兩顆心靈的撞擊,把天空做得幽蘭幽蘭,再電腦特技加一點星星,兩個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推着自行車,也挺有詩意的。他説這也挺好的。

問:這省了好幾百萬呢。看來做製片人,心機得很深的。

陳紅:你不能説我沒這錢。他説怎麼沒這錢了,我要的就是這個。那樣可能大家就會對立起來。

票房

“人家票房這麼好,我也不可能修煉得不動心”

問:過去您的幾部戲票房大概在兩三億之間,但三年以來,水漲船高,兩三億票房也就是一基準線,甚至口碑很差的片子能上十億什麼的。這個時候你會不會有種壓力?

陳凱歌:我不願意敷衍你,敷衍你的話我就會説這是別人的事啊,我就是一導演,我就管我這個。説句老實話人家票房這麼好,你説我修煉得不動心,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一個投資很大的電影,我至少要做到無愧於製作人和投資人,希望能夠把製作費收回來,賺錢是另外一回事。這個我是很坦白地跟你講。至於你説對我構成什麼壓力沒有?這個沒有,因為我從來只跟自己比,不跟別人比。

跟你説一件小事,我這麼多年體會到了不爭的好處。我原來是北影廠的職工、北影廠的導演。但我在北影廠那麼多年,北影廠至今沒給我一間房子。這在一個國營機構裏是不可想象的。但我無感,我相信我的居住條件,比北影廠所能提供的肯定是好一點的。這讓我感覺到不爭的好處。

問:可票房好不好成為衡量事業的標準了,不容你不爭。

陳凱歌:不會的。特別坦白地説,我已有感恩之心。不説別人,就是在我同學裏邊,現在能夠在一線繼續拍片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了。這是一個特別自然的、正常的規律,你不能説你應該永遠在第一線,而且你應該永遠做到最好。如果一個人經過這麼多年之後,還有這個想法,你只能説這人不可救藥。這是一種妄念,後邊的人要接替前邊的人,是必然規律。

驕傲

“誰説我陳凱歌將來就拍不出精彩絕倫的電影?”

問:陳紅有沒有覺得,這些年在凱歌身上,某種驕傲和鋭氣,有被打磨的痕跡呢?比如過去很難想象,凱歌會去參加一個綜藝節目。

陳紅:你説的這些特質吧,他原來的表達方式是很尖鋭的。現在特質沒有變,但是更加有力量了。像那個綜藝節目,我覺得他應該去做。

問:幹嘛要去呢?多耗時間啊,一個真人秀,一個小時的節目錄四五個小時。

陳紅:後來他始終在説,那一晚上,和那些年輕人在一起,就是他這一生當中最大的一次發光、最大的一次機會。他可以跟那些就像我兒子這麼大的年輕人,去溝通和交流。

陳凱歌:我不覺得是浪費時間。比如有人叫我陳凱歌爺爺,我説這個事你還得先跟你爹商量商量,要不然會得罪他的。你需要找到和年輕後輩交流的機會,否則會感覺到跟下一代人或者更年輕一代人有隔膜。舉例來説,人家特尖鋭,啪啪就打出幾個街拍的畫面來,問年輕人知道陳凱歌嗎?回答是聽説過。問知道《霸王別姬》嗎?答案是——知道,但是我是衝張國榮去看的,我不是衝陳凱歌去看的。去了,你才知道年輕人的想法。

問:是否覺得自己的巔峯時代,在《霸王別姬》之後其實已經過去了呢?

陳凱歌:不好説。我真覺得不好説。你鬧不清楚陳凱歌是不是還有蓄勢待發的機會。我們都受曹操影響,曹操説“神龜雖壽,猶有竟時”,但是您別忘了他還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更何況我還沒到暮年呢,對不對?誰能説我將來就拍不出精彩絕倫的電影,是不是?

編輯:yvo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