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辛:審查制度最可怕的不是其本身,而是自我審查
“有一些電影我也不喜歡甚至是厭惡,卻取得了驚人的票房。而這並不重要,這隻會擴大票房,讓我有更廣闊的空間去做我想做的事兒。”
原標題:陳可辛:我沒有辦法假裝拍一部非常內地的電影
52 歲的導演陳可辛出生在香港,大部分少年時光在泰國度過,並在洛杉磯完成了電影方面的學習。縱然有着非常國際化的成長背景,陳可辛卻自認是個地道的香港電影人,其拍攝的影片有講述移居香港的大陸人的《甜蜜蜜》(1996)以及以內地為背景的音樂片《如果,愛》(2005)。“不論電影的主題是什麼,我身體裏的香港情節是不會改變的。”陳可辛住在香港,在電話採訪中他坦言,“我沒有辦法假裝成大陸人或是拍一部非常內地的電影。對此我會永遠保持香港人的視角,做一個旁觀者或是一個説故事的人。”
過去幾年陳可辛拍攝了幾部與大陸合作的電影,如最近的影片《親愛的》(2014年)。該片由內地演員黃渤以及趙薇主演,講述了一對夫妻尋找被拐賣兒子的故事,影片還對於親人團聚後所引發的道德問題進行了剖析。上週末,陳導的公司“我們製作(We Pictures)”宣佈其新片將關注另一個內地人物——網球名將,亞洲唯一獲得大滿貫賽事女子單打冠軍的李娜。製片工作將於今年開始,預計 2016 年上映。採訪中陳導談到了李娜,中國電影觀眾口味的變化,如何應對電影審查以及中國對好萊塢的影響等。
2014 年在墨爾本舉行的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上,中國網球明星李娜正在練習發球,而她將成為陳可辛下一部影片的主題人物。
為什麼拍攝李娜?
不僅僅是因為網球,更重要的是她對一代人的影響。80 後對於中國而言是至關重要的一代人,是時候講一講 80 後的故事了。這代人身上能反映出如今中國社會的變化景象。80 一代的敏感性註定他們與中國傳統價值觀的不同。中國是一個重視集體的社會,更強調組織、社會和國家而非個人。而 80 後則是“自我”一代。不論是《中國合夥人》還是《親愛的》,李娜與其他影片中的角色十分不同。她個性鮮明,你沒法兒將她歸類為某一類人,因為不論身處任何一個羣體之中,她都顯得不同尋常。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年輕一代,他們才不要人云亦云。
影片的着眼點是什麼?
影片將覆蓋她的大部分生活經歷,不瞭解背景就沒法談論這個人物,不過可能不是完全按照時間順序來拍,應該會有一些時間上的前後穿插。我們會呈現她的童年以及少年時代父親去世等經歷。肯定還會展示她最為重要的兩場比賽,兩次大滿貫以及期間的生活。
人們只看到她的成功,她獨立經營自己的事業以及生活並且贏得了榮譽,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所經歷的故事。事實上,頭幾年她損失了不少錢。我相信如果沒有她的丈夫姜山先生,她不可能取得這麼多的成就。他們的關係至關重要,這也是我們的關注點。
誰來扮演李娜?
不知道。我會運用真實的新聞片段,不過也會找一個演員來扮演她,也就是説在影片中你將看到真實的李娜以及演員扮演的李娜。這方面的確是個挑戰,不過應該不是問題,因為這樣做能夠增加影片的真實性。
影片《親愛的》關注了中國的兒童販賣問題。對此你的興趣點是?
我在一個新聞紀錄片中看到了那個故事,可以説影片的大部分內容是基於事實的。當然也有一些我們虛構的成分。但我真正感興趣的不是兒童拐賣問題,而是它背後的故事。一個社會有許多的層面,而影片不僅僅關注失去孩子的家長,同時講述了找到孩子之後的事情,這種情景並不常見。
你會發現整個故事有另一面,那些孩子不是被職業人販子拐騙的,而是劇中某個人物的丈夫。因而觀眾會看到故事的兩面,兩對父母都曾養育這個被拐騙的孩子。影片因此具有二元性。你會看到公正與法律之間的平衡。
片中的人物在各自的艱難境遇中扮演着好人,這使人聯想到 2011 年的伊朗影片《一次別離》。
對。不過兩部影片不盡相同,畢竟文化有別。但就電影的創意靈感而言,確有相似之處。《一次別離》的故事發生在伊朗,講述的時伊斯蘭宗教對於社會的影響。在中國,我們的着眼點是獨生子女政策以及傳統封建禮教關於重男輕女的影響。此外,影片還關注了城鄉差異、貧富分化以及為什麼女孩子會被丟棄而男孩容易被拐賣等問題。
是否遇到了審查問題?畢竟電影的主題涉及敏感的獨生子女政策問題,而且影片部分關於政府的情節也頗為負面。
每一箇中國電影人都知道必須面對審查制度。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規矩。不論你是否認同其合理性,都要學着適應這些規則,盡力在影片中呈現出所要表達的東西。
我覺得電影審查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審查本身,而是你得自我審查。一想到要被審,可能還沒開始就放棄了,最後什麼都沒拍出來。所以需要做出努力、不斷突破來爭取獲得通過。
妥協是一定有的,但是要學會權衡利弊。那些細微的細節是否真的重要,如果犧牲掉它們是否還能表達初衷?這的確很不容易,但每一步影片都會經歷這些困難。這就是現實。如果電影能夠最終通過審查並登上大熒幕,你一定會引以為豪,那麼所有的衝突、談判以及所有經歷過的尷尬場面都是值得的。
其實我很驚訝這部影片能基本上通過。我們並沒有妥協太多。我們不用剪掉所有的敏感鏡頭,只是情緒和衝突加以控制即可。片中一些關於官員的鏡頭其實可以更長或者更激烈,比如在計劃生育辦公室的場景。這部分內容十分敏感,但是通過了審查。家長和官員之間的衝突鏡頭我差不多多拍了 10 到 15 秒,不過最終決定不要也可以。
影片《親愛的》背後的製作公司包括中國電商巨頭阿里巴巴旗下電影製作與投資部門阿里巴巴影業集團。諸如阿里巴巴以及萬達這類非主營娛樂產業的公司對中國電影產業的影響日趨增強,對此您如何看待?
我進入電影行當已經超過 33 年了,如今中國的電影市場可以説是歷史最佳時期。大量的觀眾走進影院。消費者對於高質量的影片的需求不斷增加,而政府也大力支持發展電影產業和內容產業。這樣一來投資方就變得多元化,有網絡公司,也有如萬達這類的放映公司,還有其他有意分一杯羹的大企業。
我們從美國或者説好萊塢學到很多電影發行、展映的辦法,畢竟他們在此領域有着悠久的歷史。可是當今中國的互聯網用户人數已經超過美國,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攀升。我相信未來人們會看到中國在網絡發行方面提出許多極具創意的辦法。從這個角度來説,我想很快全世界就要向中國學習借鑑了。
總體而言,中國的電影產業前景樂觀,不過過去幾年仍然有不少的抱怨。許多知識分子總是罵中國電影,認為片子越拍越爛,但你要明白如今的人口格局已經發生變化。近年來電影票房暴漲是因為三、四線城市新修了大量的影院,所以説大量票房來自於城市以外的地區,觀眾羣體更加年輕化且許多人來自農村。而人們的觀影選擇是不同的。買電影票可以説是世界上最民主的事情了,因為人們自掏腰包,因此可以説觀眾在用自己錢投票。你可以説有些人就喜歡爛片,而我們喜歡高品質的電影,但是我們又有什麼資格評判他人的品味呢?
中國大陸電影市場的快速發展對你有何影響?
隨着電影市場更加商業化,許多內地電影人對於當下的市場情況頗感煩惱。但事實上這是積極的發展,因為市場更大了。有一些電影我也不喜歡甚至是厭惡,卻取得了驚人的票房。而這並不重要,這隻會擴大票房,讓我有更廣闊的空間去做我想做的事兒。
比如説 5 年前,考慮到票房前景,像《親愛的》這類型的影片根本不可能融到錢,只會被劃歸另類、非主流影片。這類電影票房通常都會慘敗,估計達不到 3000 至 5000 萬人民幣的水平。如今這部影片卻取得了 3.5 億的票房,是幾年前的 10 倍。這麼説來,我並不在乎究竟是哪類影片改變了大熒幕的格局,因為這種成長事實上使所有人獲益。
翻譯 國舅
編輯:queen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