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大師巖井俊二攜樂隊來滬:中國觀眾特別熱情

 

 

日本青春電影大師巖井俊二和他的樂隊Hectopascal(Hec & Pascal)將於5月13日登陸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帶來一場《既視感遇見未視感》音樂會。此次音樂會堪稱巖井俊二影迷的一場饕餮盛宴,他的電影《燕尾蝶》、《謎之轉校生》、《吸血鬼》中的經典配樂都將一一上演,觀眾還將一飽耳福,有幸聆聽Hectopascal樂隊的原創音樂《搬家》、《Alucard》、《冬天的小鳥》等曲目。

提起巖井俊二,多數觀眾可能會覺得有些陌生,但若提起《情書》、《花與愛麗絲》、《關於莉莉周的一切》、《燕尾蝶》這些電影,真可謂無人不曉。巖井俊二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涉足影視圈,在這三十多年中,他用優秀的作品塑造了一套完整的“巖井美學”。此次訪滬,巖井俊二是以一名音樂人的身份帶領樂隊Hectopascal來到上海,他們將為大家呈現樂隊如今的音樂作品和巖井俊二經典電影中的插曲。

Hectopascal樂隊中,除了巖井俊二本人已邁入中年,其他成員都是元氣滿滿的青年音樂家。樂隊主要成員有主唱椎名琴音、鋼琴桑原真子,還有小提琴荒井桃子、大提琴林田順平和吉他宮內陽輔。

日前,Hectopascal樂隊接受了媒體的採訪,聊到了樂隊的緣起,他們的新專輯,還有與中國的點點滴滴。

Hectopascal最初是隻有巖井導演和桑原真子小姐兩位所組成的組合對吧?

巖井:是的。我和真子是在中國舉辦“巖井俊二電影音樂會”的時候認識的。當時為了演奏我電影裡的樂曲,特意請真子幫我進行編曲。有了這個緣分之後我們就開始一起做音樂了。我當時就想“如果我們能組成一個組合應該會非常有趣的”。之後我偶然聽到了椎名琴音小姐的歌聲,就萌發了“一定要組成一個三人組合”的想法。

桑原:巖井導演當初找到我的時候,我還覺得“他不會是真的願意要和我組一個組合吧?”後來到琴音也加入了之後,我才感覺到“原來是真的啊”。

椎名:最初你們倆的組合名叫“蓮華”吧?

桑原:沒錯。(巖井導演參與配樂的)電影《永遠在遠處守護著你》裡面出現了蓮花,所以就考慮取這個名字。其實我們還想了很多備選的名字,但始終沒有找到最滿意的。後來我們在Twitter上向網友徵集,編劇北川悅吏子就留言說:為什麼不叫Hec & Pascal(ヘクトパスカル)?

巖井:然後我就把ト變成と,就有了我們現在的名字Hectopascal(ヘクとパスカル)

椎名:不過以前我真的是做夢也沒想到過自己會和別人組成一個組合做音樂,當時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演員,音樂只不過是我的興趣而已。當我們發行出道單曲《風在吹》的時候,我還不是以一個專業歌手的感覺,而是以如何用聲音來演繹歌曲的感覺來唱的。在這之後我每次唱歌也都只是以讓你們兩位滿意而努力。直到後來我們出第一張迷你專輯《我們》的時候,我才開始覺得組合的音樂發展是可以長久下去的。

巖井導演對於你們樂隊的發展有著怎樣的設想呢?

巖井:我一直希望這個樂隊能成為我們三個人各自不同的理想世界中所重合的那一部分。這次的新專輯也是這樣的,每首曲子都是得到了每個成員的完全滿意才成型的。

桑原:沒錯。我們在製作的時候並不是抱著“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的不安想法,而是堅定相信著“要把每一首曲子都做好。”

巖井:用電影來作比喻的話,就好像是製作一部短片的類似感覺。

你們的新專輯裡也傳達出一種類似電影短片集錦的感覺,這些樂曲都是如何製作出來的呢?

桑原:誰有靈感誰就開始寫歌了。比如《冬天的小鳥》這首歌就是我先有靈感,譜了曲子,然後讓琴音填詞。完成之後我們就送去給巖井導演聽,讓他修改,最後再回到我手裡做調整。

椎名:《冬天的小鳥》這首歌的製作過程也是相當有趣的。其實這首歌兩年前就做好了,但為了出專輯的話曲目是遠遠不夠的,於是我們想著還得繼續努力寫更多的曲子。

桑原: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兩年呢。

椎名:兩年裡我一直都在練這首歌。幸虧我們的專輯是冬天發行的。

新歌《搬家》給人印象深刻,聽的時候腦海裡可以浮現出很多畫面。

椎名:謝謝。這首歌是根據電影《四月物語》中出現的女主角松隆子的房間場景,以此為靈感來創作的。

桑原:這首歌給巖井導演聽了之後他又做了很多的修改。一開始我的歌詞裡寫的是:“和男友分手之後我就搬出了房間”,到了巖井導演手裡之後,男友的存在就徹底被抹去了。

椎名:後來這首歌就變成不侷限於戀愛,而是我們對過去發生的很多事情的回顧。

桑原:嗯。我們經常會像這樣把巖井導演寫的歌詞和我寫的歌詞混合在一起。

那確實是大家一起創作出來的歌曲呢。這張專輯裡主要使用無電聲樂器來伴奏,這一點也讓人眼前一亮。

巖井:在我製作電影的這麼多年裡,一直有一種“只要有鋼琴和絃在,就能演奏音樂”的想法,這一點至今也沒變。雖說現在很流行使用電音來做伴奏,但我們就是故意不用的。雖然這樣一來音數就有限制了,但也沒感到有什麼不便。而且我也想給聽者留下想象空間。這一點上我們三個人觀點一致,也從未動搖過想法。

桑原:保證節奏的要素只需要吉他和大提琴就夠了,我也特別喜歡絃樂,希望用最少種類的聲音來製作歌曲。

椎名:錄製版和現場演奏版也有不少變化。比如《航遊在電視之海》這首歌是很早就錄製好的,那時候我的聲音和真子的編曲都和現在有很大的區別。

桑原:沒錯,這首歌裡有很多種不同的聲音。我總是覺得這些聲音還不夠,一直在往裡不斷地加聲音。人一旦開始焦慮就會變得手忙腳亂的。最近這首曲子又變成了很簡單的曲風。要是之後又想增加音數的話,可能還會這麼做的。

椎名:嗯。我們從來沒有那種“必須這樣做”的想法。現在這首歌的聲音就讓人覺得很舒服。在純現場演奏的伴奏中唱歌的話,我感情也會更加投入。

桑原:我把琴音的歌聲也算作樂器的一種了。包括演奏小提琴的荒井桃子,演奏大提琴的林田順平和演奏吉他的陽輔@HOME在內,6個人的樂器都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Hectopascal。

椎名:我在聽我們專輯的時候,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隊友們演奏時的畫面。所以這次我們樂隊集體一起拍了照片。如果沒有荒井、林田和陽輔在的話,就沒法創作出這麼好的歌曲了。

桑原:我的編曲也很嚴謹的,哪怕一個音錯了都不行。

椎名:所以演奏的時候誰要是出錯了都會嚇一跳呢。

桑原:沒錯。但也不想變得太一板一眼,錯了的話就按照錯的方式嘗試一下也行。

請談談專輯中的收錄曲《Break These Chain》(電影《Fried Dragon Fish》主題歌)、《Forever Friends》(電影《升起的煙花,從下面看?還是從側面看?》插曲)吧。

椎名:這兩三年裡我們開了不少Live,這些曲子都演奏過很多次了。我們演奏的時候也不是按照以前電影中的原曲來演繹的,都是以演奏一首新歌的感覺,加入了我們的改編的。在這麼多Live演奏之後,這些曲子逐漸就變成了我們樂隊的作品,所以就收錄到這次的專輯裡去了。

巖井:專輯裡收錄電影插曲,一方面是為了滿足聽眾們,一方面也是在重新制作的過程中再次確認自己的創作是否能經受時間的考驗。從事這個行業的人,一般來說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要順應時代的潮流,但我從來沒這麼做過。不用說我的電影和我做的音樂,就連我給電視劇做的配樂都是從我的學生時代起就喜歡的風格,一直沒變過。這些曲子如今讓Hectopascal重新演奏,如果聽起來不過時的話那我就安心了。不過這兩首曲子我們是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進行重新編曲的。聽眾們在聽的時候也許腦海中還會浮現出當初那兩部電影的畫面,但僅僅是這樣的話就沒意思了,我希望能給大家一些新鮮的感受。這也就是我們新專輯為什麼叫作《既視感未視感》,雖然是已經聽過的歌曲,但腦海中浮現的是不一樣的畫面。我們為了給每首曲子找準重新編曲的方向也費了很大的功夫,既要保留原曲的味道,又要演奏出新的感覺。特別是《Break These Chain》這首歌和原曲的區別還是挺大的。

桑原:我可是花費了很多心思的呢(笑)。《Forever Friends》的編曲做了很久一直不滿意,索性覺得“不行了”就放在一邊了。後來巖井導演就把《少年們想從側面看煙花》這本小說給我送來了,書裡夾了一張特別好看的明信片,我看到後突然就有“也許這次能行”的靈感了。我把原曲的印象都從腦海裡剔除,只留下一點點,然後進行重新編曲的。另一首歌《Break These Chain》倒是很順利就改編完成了。

椎名:對我來說這兩首歌唱起來都不容易(笑)。《Break These Chain》這首歌我聽到原曲的時候就覺得我肯定唱不了,還好真子的改編讓我更好唱一些了,但錄音的時候還是很緊張。後來在Live上演唱這首歌的時候也是每次都拼盡全力的。

桑原:然而這並不是一首給人緊迫感的歌啊(笑)。

椎名:是的(笑)。但我還是覺得要全情投入才能唱得好。錄音的時候巖井導演就像指導演技一樣地指導我錄音,所以我演唱時的感覺也是像扮演角色一樣的。

巖井:對我來說,這就是唯一的創作方式。因為我當導演和做音樂都沒經受過科班訓練,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方法。多年的經驗告訴我“這樣是可行的”,所以就一直堅持以自己的模式來創作了。不管是做電影還是做音樂,我特別喜歡那種把抽象的概念逐漸構思得清晰化的過程,這也是我在嘗試創作音樂時會得到的樂趣。

在不斷的嘗試和試錯之後,專輯中的樂曲、歌聲和編曲三種類型的作品都統一成了一樣的氛圍,這說明你們三個人的感性是很相近的吧。

椎名:是的呢。除我們三個以外也沒人會對樂曲發表意見了。

桑原:正是我們一邊共同商討著一邊創作的,所以最終才會有統一感。

椎名:再有就是開Live也很重要,在現場演奏的過程中,這些曲子就逐漸變得更像是我們自己的作品了。

桑原:基本上每次開Live的時候,我都要修改譜面的。到最後同一首歌有好多個譜面,就連當初錄音時用的是哪個譜面都搞不清了(笑)。

巖井:《Forever Friends》這首歌就修改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說“這樣根本不行”,搞得真子很苦悶,最後好不容易寫出一版滿意的,結果又太難了我根本彈不了,大家都無語了。(笑)

桑原:(笑)因為就算是同樣的旋律我也會把第一段和第二段改成不同的和絃。

椎名:去年巖井導演和真子還在Live上四手聯彈了呢。

桑原:巖井導演進步很快。每次我找不到他人的時候,他就一定在練琴房裡。

椎名:他就像個音樂學院的學生似的。(笑)

巖井:還遠遠不夠呢。吉他和鋼琴我才開始練了3年而已。

2016年7月的時候你們在中國的5個城市舉辦了巡演。所以在亞洲發展是你們一開始就規劃好的嗎?

巖井:其實,這只是機緣巧合。(笑)

桑原:巖井導演在中國的人氣真的很高!粉絲見到他都是瘋狂尖叫的。

椎名:感覺就像是披頭士來了。(笑)

桑原:對對,還有觀眾從我們演奏第一首歌就開始哭了。巖井導演的電影在中國有很高的知名度,電影中的樂曲能再次在中國演繹是很難得的。以後我們也希望能多多去中國演出。

巖井:和中國人的性格也有關係。和日本人不同,中國人很喜歡接受多樣化的新鮮事物,日本人就很難打破不同行業之間的固有壁壘。我因為不是一直呆在電影界的,所以就一直成不了主流的。如果一個音樂家想做點音樂以外的事情,很多人就會覺得“我只是喜歡作為音樂家的你”,然後把你的兩種身份加以區分。在中國就寬容很多了,只要你能拿出好作品,他們就會認可。打破別人對自己的固有觀念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就偏偏喜歡嘗試一些有可能不被別人接受的事情。

桑原:哈哈哈哈。

巖井:我一直認為如果人總是呆在同一個地方,那是不會成長的。各種各樣的經歷越豐富越能磨練人,所以儘可能嘗試多樣的事情肯定是好的。

椎名:上次在中國的巡演就成為了一次非常珍貴的經驗。因為只能在中國購票,所以觀眾基本上全是中國人。

巖井:中國觀眾特別熱情。有一次琴音感冒了聲音狀態不好,即便如此觀眾們還是氣氛熱烈,讓我們感覺很舒心。

椎名: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幾個月之後我再去北京的時候,發現中國觀眾在社交網路上紛紛留言說我當時感冒了還很努力唱歌,他們覺得很感動。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中國,開Live都是一件很緊張的事情啊。

桑原:我一點也不緊張(笑)。因為我知道和這些隊友在一起一定行的。音樂是不分國界的。我覺得最難的大概就是讓我用中文作自我介紹吧。

椎名:我們說中文或者用中文唱歌的時候,觀眾都特別高興呢。

今年5月你們要真正開始亞洲巡演了,樂隊的發展領域就越來越廣了。現在看來,Hectopascal對你們意味著什麼呢?

巖井:做電影真的很辛苦,所以Hectopascal對我來說就是可以休息的地方。

椎名:他總是說我們這裡是綠洲(笑)。

巖井:是啊(笑)。電影拍攝的時候倒不怎麼辛苦,就是前期構思要花很久的時間。構思一部兩小時的電影,就好像每天都在擺放多米諾骨牌一樣。每天窩在家裡,不與人接觸。要是拍一部有原作的電影,就不會有這種痛苦了,但我對這樣的不感興趣。因為我不是想拍攝一部作品,我是想講述一個故事,不管過程多麼辛苦。但辛苦的過程太長的話,我就想找個能休息、讓我感到愉快的地方換換心情。而且我剛才也提到了,做音樂就像是製作電影短片集的感覺,這兩者是互相影響的。

椎名:對我來說的話,當演員的時候總是在一個劇組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有時候甚至只有一兩週。雖然在攝影現場我也能學到很多東西,但結束之後大家就Bye Bye了。Hectopascal卻是一直存在的,這就是最大的不同。我剛加入樂隊的時候是20歲,這4年來我過得非常充實。Hectopascal增強了我對藝術的表現力,也給我創造了一個回家的港灣。比如我現在正在進行一部舞臺劇的排練,每次回到Hectopascal的時候我就像回家了一樣,感到安心。

作為歌手你覺得自己成長了嗎?

椎名:有。一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有點力不從心,他們兩個告訴我怎麼做,我就只能努力去達到這個目標而已。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給我意見我也會做出回應,我已經學會了獨立思考。這張專輯製作完之後,我終於覺得我是一名專業歌手了。

桑原: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做音樂的,給電視劇或者廣告配樂的時候一般都是有截止期限的,做這種工作的時候我就比較能把我自己創作的節奏。但在Hectopascal裡的時候,這種節奏就完全被打破了,我的不冷靜之處就暴露出來了,感覺有點丟臉。所以我在樂隊裡的時候反而無法安心呢(笑)。

椎名:哈哈哈哈

桑原:這種感覺就像回父母家的時候一樣。雖然平時很思念父母,但真的見面了又不知道能否很好地溝通。(笑)回到家反而會有點無所適從,有時候還會哭。如果被父母表揚了就會覺得特別開心,反過來如果被責罵了,又會特別傷心。自己沒用的一面在這裡展現無遺,對我們來說是能鞭策我們成長的地方。

也就是說Hectopascal是一個能讓你們展現最真實自我的地方?

桑原:真是多虧了大家能夠包容我,雖然這樣說讓我聽起來像是個叛逆期少女似的。(笑)每次我在別的地方聽到了新的音樂元素的時候,我就會想如何可以把這種元素融合到Hectopascal的音樂里。這種感覺就像出門旅遊帶土特產回家一樣。

巖井:雖然我們三個人平時所處的圈子完全不同,但這種想法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