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皮克斯動畫工作室的文化密碼
這或許正是皮克斯一以貫之,並使其不斷成功的創作觀念。相信在未來,皮克斯文化的定義還會不斷重新整理,但只要感動自己、服務觀眾的核心還在,這個動畫工作室就有足夠的動力續寫自己的神話。
在舊金山東灣小城愛莫利維爾,有一座風格獨特的建築,大樓前面有一盞巨大的跳跳燈,和一個大皮球。這個佔地16英畝的“造夢工廠”是全世界動畫粉絲心中的聖地——這就是皮克斯動畫工作室。但更多的人願意把它稱為“皮克斯大學”。
就在上個月,記者獨家探訪了皮克斯總部,得以深入體驗了一下這裡的工作氣氛,也與彼特.道格特、拉夫.埃格爾斯頓這些皮克斯元老對話,聽他們描述自己心中的皮克斯,以及他們所理解的“皮克斯文化”。
在世界範圍內有著太多太多的動畫工作室,但自從迪士尼的全盛時期過去之後,還沒有哪家動畫公司可以像皮克斯一樣,不管創作多少影片,都能從中感受到公司統一的調性。每個動畫大師們都擁有足夠的自由來打造他們各自的夢想,但他們之間有著一股凝聚力,以及藝術上的統一性。所以我們看到的那些動畫才能在新穎大膽的同時,又讓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皮克斯出品。
我們在皮克斯總部裡發現了一個碩大的獎項陳列櫃,櫃子分兩層,上層放著7座奧斯卡小金人(這還只是最佳動畫長片的小金人,最佳配樂等等加到一起共有15座),下層放著金球等其他。
再過幾個月,等到2016年頒獎季之後,《頭腦特工隊》或者《恐龍當家》很可能會再帶回來幾座獎盃,這個櫃子簡直快盛不下了。成立不到30年,推出過15部動畫長片,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成績,並在全球取得了近95億美元票房——皮克斯之“壕”是令無數動畫人豔羨的。
不過,堆成小山的獎盃也好,近百億的票房數字也好,當我們談論皮克斯的時候,這些都不是蹦到你腦海中的關鍵詞。提到皮克斯,影迷們想到的是巴斯光年帶著牛仔胡迪一起飛,是機器人瓦力用手指劃過星辰,是被彩色氣球帶著升空的飛屋,是小魚尼莫跟老爸團聚時候的情景……
能把一部動畫片深深植入到影迷心裡,這是皮克斯最大的能耐,而這背後的原始驅動力,就是傳說中的“皮克斯文化”。那麼問題來了,到底什麼才是皮克斯文化呢?
皮克斯的前身是盧卡斯影業的一個電腦繪圖部門,1979年的時候,這個部門裡的20個人都在嘗試著一項新技術,就是用電腦製作動畫,但動畫電影顯然不是盧卡斯影業的追求,而當時這個團隊的領頭人艾德。卡特姆的夢想卻都在動畫領域上。“同床異夢”了幾年之後,皮克斯團隊終於與盧卡斯影業分道揚鑣了。
1986年,史蒂夫.喬布斯收購了皮克斯,並與艾德.卡特姆以及從迪士尼出走的約翰。拉塞特一起組隊,拉開了皮克斯動畫的序幕。經過了長時間的磨合與嘗試,皮克斯直到1995年才終於推出了首部CG動畫長片《玩具總動員》,一夜間成為了好萊塢最搶手的公司。後來的故事我們都很熟悉了,皮克斯不但出品了大量的經典動畫,還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
“皮克斯文化是我們經常被問起的問題。” 《飛屋環遊記》、《頭腦特工隊》的製片人喬納斯。里維拉對我們說,“甚至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問過我:”你們是不是踩著滑輪走來走去動不動就跳到泳池裡什麼的?‘說得沒錯,在這裡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但這都是表層理解。我覺得皮克斯文化是滲透到骨髓裡的熱情。當我還是個實習生的時候,來到皮克斯就覺得我找到了歸屬感,到了這裡我才知道原來還有跟我一樣那麼愛動畫片的傢伙。
“歸屬感”——這是皮克斯的員工們經常提起的一個詞兒。在探訪皮克斯辦公室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面牆上面寫著“Pixar People”,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所有員工的小像, 不分等級不分部門,你就是這裡的一份子,這可能是“歸屬感”最淺層的部分吧。那麼更深層的原因是什麼呢?
皮克斯的中堅力量大部分都生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他們從小就在迪士尼的動畫王國里耳濡目染,把華爾特。迪士尼的世界看做最神聖的國度。而到了這一代人長大成年之後,正好趕上了網際網路時代的興起,他們一面承襲著年少時的夢想,一面也擁抱了現代科技。但這也造成了一種“擰巴”的結果:設想一個計算機專業的高材生,不去投身物理啊航天啊等熱門產業,而是滿腦子想著怎麼用電腦做出自己左手的三維模型(我們說的就是皮克斯總裁艾德.卡特姆的事蹟)。像他這樣的“極客怪咖”們一度也很迷失,直到走進皮克斯才發現: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約翰.拉塞特的辦公室當一大批熱情洋溢活力四射的人湊在一起之後,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種美妙氣氛。走進皮克斯大樓,你會以為自己誤闖進了什麼社群大學。皮克斯工作室上上下下都是沙灘裝,花襯衫和涼鞋,每個人看起來都“毫不正經”,踏著滑板車到處穿梭。約翰.拉塞特的辦公室裡堆滿了各種玩具,像個陳設雜亂無章的玩具店,其他人有過之而不及,即便你把自己的辦公室搞成恐龍蛋也沒關係。
“不管你是技術部的,內容部的,還是產品部的,大家都有一股很頑固、很詭異的堅持,就是一定要做我喜歡的事。正因為如此,在皮克斯你會看到各種很酷的人,他們創意無限,花樣頻出。你可以說在這裡是沒有什麼規則的,但不是說我們雜亂無章。就像是我們會為你指定一個終點,這些終點會連線起一個整體的專案,但如何到達這個終點你就可以自己發揮了。所以我想皮克斯除了是一個工作室,也是一個實驗室。”喬納斯.里維拉總結道。
“皮克斯脫胎於史蒂夫.喬布斯的‘反主流’文化,那種與眾不同的思考態度,”喬納斯.里維拉對我們說道,“追溯到1980年代皮克斯的初創期,那會兒約翰.拉塞特想要做一部從來沒有人做過的電影,而且真的推動了行業的發展。我想,我們公司依然擁有與那時一樣的靈魂。儘管我們現在身處漂亮的建築和種種優裕的物質環境,但我們骨子裡還是保留了那麼一點朋克搖滾精神,總是想要做出些與你司空見慣之物有所區別的產品。”
里維拉所說的“朋克搖滾精神”其實指的就是約翰.拉塞特所堅持的理念:“The art challenges the technology, and the technology inspires the art.”(藝術挑戰科技,科技啟發藝術)。說白了,就是永遠走在別人前面,挑戰不可能的精神。
《飛屋環遊記》、《頭腦特工隊》的導演彼特.道格特說:“很多時候,人們會問我,這些電影是拍給誰看的,誰是我們的目標群體,”道格特說,“我通常都會環顧四周,然後回答,‘大概是給46歲的中年男們看的吧,因為,這些片子都是我們為自己做的。’製作能引起自己共鳴的片子,那真就是我們的評判標準。我們從來不會問:哦,7-14歲的孩子們喜歡什麼呀,就把目標定在這吧。相反,我們會自問,生命中什麼是重要的?什麼能激發起我們的熱情?而這些就是皮克斯電影試圖探討的。”
但皮克斯並不是一個毫無bug的神話國度,在《玩具總動員3》之後,它也遭遇過瓶頸期。《賽車總動員2》、《怪獸大學》品質不如前作,《勇敢傳說》又被指創意陳舊。2014年,皮克斯交出了白卷,全年沒有一部電影問世。很多人都覺得那個號稱自己不走尋常路的皮克斯已經沒落了,但它在今年一口氣推出了兩部影院長片,這還是皮克斯史上頭一遭。《頭腦特工隊》大獲好評,並在全球範圍內贏得了8.5億美元。接下來就輪到了《恐龍當家》登場,電影將於11月25日北美公映——皮克斯似乎擺足了陣仗要為自己正名。
對於皮克斯來說,拍一部僅僅“看起來很棒”的電影是不夠的,而需要對故事進行庖丁解牛般的處理:把敘事捋順,並保證角色的經歷能讓觀眾產生共鳴。皮克斯孜孜不倦地在這方面進行試驗、改進。他們有一整套細緻嚴密的測試程式,根據每年作品的反響剔除那些讓觀眾無感的元素。
熟悉皮克斯的人肯定都聽說過“皮克斯智囊團”(Pixar Brain Trust)這個神奇的組織,它指的是居於皮克斯總監層的創意團隊,他們幾乎監製了皮克斯所有電影的誕生。除了拉塞特和卡特姆,這個小組還包括一些導演,像彼特.道格特、安德魯.斯坦頓(《海底總動員》、《Wall-E》)、布拉德.伯德(《超人總動員》)和李.昂克里奇(《玩具總動員3》),另外還有幾個資深員工。他們對所有的故事提出意見,互相把關。
不過,這種“長老團”一樣的存在難道不是很保守的做法嗎?如何保證智囊團有著更多的新鮮血液呢?如何去挖掘那些更有潛力的導演呢?
皮克斯的招數是——短片專案。
“短片孵化專案向所有工作室成員開放,所以許多人都會向組委會提交作品。經過篩選之後會有一組製作人被推薦給約翰(拉塞特)” 《玩具總動員3》的製片妮可.格林德(Grindle)解釋道,她也是皮克斯新短片《桑傑的超級團隊》的製片之一。“然後約翰會從中選出他覺得最強的那部。不過我個人覺得,他每次都想從裡面拽出一部不同的片子,探索不同的體裁形式,嘗試一些不同的、有時很有技術難度的東西。”
皮克斯還很樂於分享自己的成果,比如每年都有實習生計劃,同時他們也積極延展在學術領域的觸角,與那些動畫製作預備軍保持聯絡。近來,他們與著名網路公益教育組織“可汗學院”(Khan Academy)的合作是業內的一個大新聞。皮克斯與可汗學院製作了名為《Pixar in a Box》的一系列免費影片教程,裡面涉及到皮克斯各個部門製作動畫各個環節的知識,跟著影片你還可以“皮克斯深度遊”。是的,也就是說,世界各地對動畫感興趣的人們都可以讀“皮克斯函授課”了。
別以為皮克斯是個烏托邦式的存在,其實並不是每個員工都歡迎實習生,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團隊合作。一開始,這是總裁艾德.卡特姆的強制要求,但後來有些菜鳥真的成為了專案中的功臣,逐漸發展為皮克斯的可用之才,員工們也才意識到後續人才的好處。
在艾德.卡特姆看來,錯誤與不完美都是創意過程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對於那些想象力充沛,但不知道怎麼把知識與實際生活聯絡起來的初高中學生,卡特姆也很喜歡去提點他們。他會向這些青少年展示電影製作的幕後過程,點燃他們對“STEAM”(即 科學,技術,設計,藝術及數學)的激情,並且瞭解“拋物線”、“直線”、“三次插值”這些抽象概念是如何應用於皮克斯電影製作的。讓他們明白你所學的東西並不是無用功,如果你想當個優秀的動畫人,所有知識都是有用的。
相信看到這裡就不難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有“皮克斯大學”這樣的名號了。
如果你去皮克斯問一個員工,你們的老闆是誰?他可能會有點猶豫,也許有人會說是約翰.拉塞特,因為他是公司的首席創意官,對所有的故事負責;也許有人會說是艾德.卡特姆,他是總裁,負責管理和運維;當然他也有可能會告訴你:我們沒有Boss。
2006年,迪士尼以74億美元收購了皮克斯,籤這紙合同的一大前提就是:要保證拉塞特和卡特姆對皮克斯的絕對掌控權。
前面我們已經很多次提到艾德.卡特姆的名字了。他“出道”的時間比約翰。拉塞特更早,是純電腦製作動畫影片的創始人之一。1972年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左手在計算機中還原建模,並做了簡單的動畫,堪稱三維動畫在萌芽期的一大創舉。後來他開發出了Paint、Tween、Softcel等幾款動畫軟體,讓電腦真正成為製作動畫的利器。藝術家們可以直接在電腦上畫畫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激動人心的事情,技術行業內基本上都要用“偉大的革命”這樣的字眼來形容電腦動畫的誕生,卡特姆也是業內的傳奇人物。
在皮克斯的日子裡,卡特姆這位“高階技術宅”領銜開發了Renderman渲染系統,這款軟體後來被用在了《玩具總動員》和《海底總動員》等一系列動畫電影中,也為卡特姆贏得了很多技術類獎項。可以說皮克斯一邊創作影片,一邊不斷開發新技術、新軟體的傳統就是從卡特姆開始的。
艾德.卡特姆就像皮克斯的左腦,天馬行空的創作之所以能夠有條不紊的進行,都是他在背後主持大局除了技術上的攻堅之外,卡特姆還是個資深管理人才。在《玩具總動員》大獲成功之後,全公司的人都在慶祝,他卻在思考公司的下一步該怎麼走,如何能避免皮克斯成為曇花一現的公司。他會把會議室裡的長條桌扔掉,換成圓桌,這樣才能保證每個人都平等對話;他在公司被迪士尼收購之後為了穩定軍心,不厭其煩地跟員工們交流,在大會演講中保證“我們還是原本的皮克斯”。在公司建立初期,是他跟喬布斯暗示:你還是不要參加智囊團會議了,因為所有人見到你都緊張。總之,卡特姆就像是皮克斯的大家長,維繫著整個公司的穩定。
與卡特姆的在技術上的理性和嚴謹不同,約翰.拉塞特作為皮克斯的首席創意官,對所有的故事負責,對所有的idea負責,是皮克斯的“右腦”。他也是人人敬仰的榜樣,為皮克斯動畫帶來了藝術性與活力。
拉塞特1975年被加州藝術大學錄取——這所大學正是華特.迪士尼創立的學校,畢業之後他又在迪士尼工作了幾年。雖然是標準的“迪士尼科班出身”,但他對迪士尼一直有著客觀冷靜的反思。他敏銳地發現,迪士尼動畫從六十年代之後就進入了瓶頸期,失去了創新的勢頭,總是不斷地重複自己。
來到皮克斯之後,拉塞特果斷摒棄了歌舞動畫的形式,也從數十年的經典人物設定中脫胎出來,開始鼓搗淘氣的檯燈,會說話的玩具,這些看起來稀鬆平常的角色。所以說從一開始,皮克斯的建立基石就是“反權威”“反迪士尼傳統”,這種DNA自然就滲透到了皮克斯文化裡。
在皮克斯的新片《頭腦特工隊》中, “抽象思維”那一段情節可以說是整部電影最特殊的段落之一。一開始,導演道格特對這段很沒底,拉塞特卻鼓勵他,堅持要他保留這段情節。最終,抽象思維成了異常出彩的一段。這樣的工作在拉塞特的生涯中是家常便飯,因為他的職位叫做“首席創意官”。在2014年接受時光網專訪的時候,拉塞特這樣描述自己的工作定位:“我既是啦啦隊長,也是講故事的人,又是心理學家”(原文地址)。他的職責就是激發出所有人的潛力,並鼓勵那些最亮的主意,不管它看起來有多麼瘋狂。
拉塞特去年來到中國與粉絲互動,分享皮克斯背後的故事2014年10月,約翰。拉塞特曾經來到中國北京,在中國傳媒大學舉辦了一場講座。講座開始前兩個小時,人們就早早就在報告廳門外排起了長隊,只為等到一個好位子,這不僅是因為拉塞特本人的魅力,更是因為皮克斯的魅力。在講座上,他真誠地說:“科技每時每刻都在變,但能夠娛樂觀眾的不是科技本身,關鍵是你怎麼運用科技來娛樂觀眾”。
這或許正是皮克斯一以貫之,並使其不斷成功的創作觀念。相信在未來,皮克斯文化的定義還會不斷重新整理,但只要感動自己、服務觀眾的核心還在,這個動畫工作室就有足夠的動力續寫自己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