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人修煉手冊:政府負責錢,你負責才華
仔細探究韓國電影市場不難發現,韓國電影人才輩出為韓國電影火箭式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源動力。除了奉俊昊、姜帝圭等為代表的韓國電影界中流砥柱的導演外,韓國年輕導演也是人才濟濟,為什麼韓國能夠接連不斷地出現優秀的電影人?他們的電影人才梯隊建設到底是怎樣的?
原標題:韓國電影人修煉手冊不完全大放送9月末以來,《第三種愛情》、《我是證人》、《壞蛋必須死》相繼登陸影市,這可能是自2014年中韓兩國簽訂《中韓電影合拍協議》以來,最密集的一輪中韓合拍片上映。當然,中韓合拍並不始自去年,在過去的十年裡,不同程度的合拍已經為中國電影貢獻了許多佳作,資金、資源上的合流、人才和製作上的合拍正在為中國電影帶來新一輪的增長動力。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ID:HBresearch)近期推出《中韓電影合拍更要合流》系列專題,本文系該系列第三篇。
仔細探究韓國電影市場不難發現,韓國電影人才輩出為韓國電影火箭式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源動力。除了奉俊昊、姜帝圭等為代表的韓國電影界中流砥柱的導演外,韓國年輕導演也是人才濟濟,這些年輕導演的處女作常常出手不凡,無論是劇作的老到,還是導演技法的銳利,無不令人驚歎。
例如,為中國觀眾所熟知的《辯護人》就是導演楊宇錫自編自導的首部電影,電影票房躋身韓國影史前十。在2013年和2014年進入韓國年度票房前十的電影《捉迷藏》和《狼少年》分別是80後導演許政的處女作和趙成熙的第二部長片。《隱秘而偉大》是導演張哲秀的第二部長片,上映後連續重新整理韓國影史十一項票房紀錄,其處女作《金福南殺人事件》入圍了戛納電影節“影評人週”單元,還在韓國富川國際電影節上摘得最佳電影獎。
為什麼韓國能夠接連不斷地出現優秀的電影人?他們的電影人才梯隊建設到底是怎樣的?
“黃埔軍校”的精髓是職業教育,而非學歷教育
“中國電影學校的學生只有特別主動才可能會有機會接觸行業,因為學校提供的機會比較少。”《我是證人》的執行製片人申美麗近日接受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ID:HBresearch)的採訪時表示,“在韓國幾個比較著名的電影學校,一般學生入學後,一些真正的導演和製片人會來學校活動,教課或者帶著學生拍戲。因為韓國有培養、幫助新電影人的理念,所以,在學生拍攝畢業作品的時候很多後期公司、製作公司參與他們的作品,有時是免費幫助,算是貢獻給整個社會的電影產業。”
申美麗有中韓兩地的電影學習經歷,研究生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她提到的韓國幾個著名的電影學院中最為頂尖也最為嚴苛的要數韓國電影藝術學院(KAFA)和中央大學導演系。
韓國電影藝術學院(KAFA)是韓國目前最為頂級的專業電影學院,可謂是韓國電影的“黃埔軍校”,奉俊昊、金泰勇、李在容等韓國知名導演都曾在KAFA就讀。雖然是非學歷的培訓院校,無法獲得碩士學位,但樸贊鬱、金泰勇均在這裡任專職教授,奉俊昊、金泰勇也會時不時回來代課,再加上學費低廉,提供全額拍片費用的條件還是吸引了大批電影有志之士前來申請。
2014年KAFA導演系只招收12名學生,錄取比例是10:1。在一年制學制的情況下,每名學生需在這一年內完成三部電影作品,當中包括了2部短片和1部長片。畢業長片有可能透過CJ公司發行直接進入院線放映。在這種以實踐為導向的教育制度下,導演系學生一畢業就成為行業重要的新生力量也就不難理解了。
綜合性大學的代表無疑是中央大學尖端影像大學院,這是亞洲第一個拿到招收MFA(藝術碩士學位)資格的研究生院,想要從該學院畢業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中的至少一個:
1、至少有一部短片入圍戛納、柏林、威尼斯三大電影節;
2、至少有一部短片在釜山、東京、上海等同級別電影節上獲獎;
3、能夠拍一部進入院線放映的長片。
如此嚴苛的畢業條件就是讓這些未來的導演在其電影生涯伊始就以高起點要求自己。
薪火相傳的匠人文化
當談及中韓製作團隊的不同時,申美麗和另一位接受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ID:HBresearch)採訪的《壞蛋必須死》的韓方執行製片人李國都表示,韓國電影團隊的職業性一方面表現在具體工作的專業性,另一方面還表現在對拍電影的熱情。在他們看來,這與韓國電影行業內一直以來的匠人文化不無關係,其中在劇組、在現場跟著師傅學手藝,手把手的薪火相傳不僅是技能的傳承,更是職業精神和電影夢想的延續。
不論是科班出身與否,在劇組裡浸淫和學藝是每一個懷揣導演夢想的年輕人必須要做的長期功課。跑現場算是最直接也是收穫最大的一種學習方式,有經驗的師傅透過言傳身教的方式將自己積累的知識和經驗傳承下去,以啟後人。
上個世紀末從海外留學歸來的電影人們,也大都先在現場從最基礎的工作開始做起,以此更好的將國外先進的生產經驗本土化。
“那時韓國電影體制開始變化,開始有類似CJ那種好萊塢系統的公司在韓國出現,開始了真正的韓國電影的商業模式。老導演開始從那時開始拍韓國式的電影,從國外學習回來的新導演跟著一起拍攝。”申美麗告訴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ID:HBresearch)在韓國電影界普遍“遵循”師徒傳承,不管有多新銳,以老帶新的劇組實踐都是每一個年輕電影人成才的必經之路,李國對此也是十分認同:“留學回來的電影人並不直接開始當導演,而是從最低的位置開始做,學習韓國電影傳統的部分,他們在拍攝現場繼續學習。”
《隱秘而偉大》的導演張哲秀就是因為在日本留學時深受金基德電影的感染,毅然決定投身電影事業。在回國後成為金基德的助理導演,參與了金基德多部電影的拍攝,跟組數年才推出自己的第一部長片處女作《金福南殺人事件始末》,並大獲成功。
2012年大熱的愛情片《建築學概論》的導演李容周是在工作四年後鼓起勇氣決定進入電影圈,建築學專業的他連考兩次電影學院都落敗,後來他幸運地找到當時還沒成名的奉俊昊,在他的導演組裡打雜,這兩年的跟組經驗讓他學到了很多。
這種師徒傳承、劇組錘鍊的成才模式,近些年在國內也逐漸開始有了成功案例。譬如,正在上映的《壞蛋必須死》的導演孫皓,曾給馮小剛的10部電影做過場記,其創作才華與職業態度當然也是備。在電影首映禮上孫皓對兩位大導演的保駕護航表達了感謝:“從劇本階段開始,兩位導演就給了我很大的幫助,他們會看樣片,提一些建議,幫我減掉一些他們認為的’贅肉’,或者哪一部分還可以加強一下。但他們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你必須要這樣或那樣,沒有給我任何強制性的要求,所以我的自由創作空間非常大。”
今年另一部導演處女作電影《少年班》的導演肖洋亦是長期跟隨馮小剛和陳國富,擔任兩者的御用剪輯師——受大師傳承,學到的技藝與職業態度自會成為其通往更大成功的“捷徑”。
霸道總裁:我負責錢,你負責才華
如果說高等教育負責對韓國電影人的早期孵化,那麼韓國的大企業大財團則是幫助這些初出茅廬卻的電影人破繭成蝶。從早期韓國政府鼓勵國內非電影產業的大企業、大集團,如現代、三星等投產電影業,到現在韓國四大電影製片公司的鼎力支援,社會資本可謂是傾力為電影業的發展提供了資金保障,推動了韓國電影的發展。
在韓國,大的製作公司往往有自己的導演選拔體系,他們的標準首先是編劇能力,其次才是拍攝能力。如果一個導演的想法或者劇本得到製作公司的認可,往往會比較容易得到專案開發階段的投資。據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資料顯示,在整個電影市場上,只有十分之一的專案能真正製作成為公映的電影,僧多粥少的局面也在迫使韓國的導演不斷打磨自己的專案以獲得大公司的青睞。
大膽啟用新人也是韓國製作公司值得稱讚的地方。為了挖掘優秀的電影人才,製作公司一般都會與高校合作,提前做好人才儲備。對於表現優秀的畢業生,學校會主動向企業推薦,企業將為優秀的畢業作品提供拍攝資金。進入當年年度票房前十的電影《捉迷藏》和《狼少年》就是KAFA的畢業生作品。在去年上海電影節上獲“亞洲新人獎”評委會特別獎的電影《十分鐘》的資金主要來自樂天公司在中央大學設立的拍片基金。
另外一個典型的創新案例就是上文提到的《隱秘而偉大》,這是導演張哲秀第二次執導,彼時男主角金秀賢還非此時的金秀賢,只是小有名氣的新人演員,電影題材也是根據著名漫畫改編而非韓國觀眾偏好的具有現實意義的影片,對於這樣的專案,韓國四大製片公司之一Showbox在經過反覆討論後最終決定給新人一個機會。事實證明Showbox這次以小博大的嘗試全勝而歸,在沒有大卡司大製作熱門話題的情況下,最終該部影片票房排名年度第5。
韓國政府出錢又出力,年輕人怎會不爭氣
韓國電影人才的培養離不開政府的大力支援,至少保障優秀的電影人優秀的電影專案不因缺乏資金而遭埋沒。今年3月,韓國總統朴槿惠宣佈韓國將設立400億韓元(約3500萬美元)的電影投資基金,用於電影的投資、發行和放映。
前文提到的韓國電影的“黃埔軍校”KAFA則是由韓國電影執行委員會扶持成立,直接隸屬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資金來自政府撥款的“電影發展基金”(電影票價的3%)。每個學生每部短片可獲得拍攝金700萬韓元(約4.2萬人民幣)。對於每學期末上交的長片劇本,學校會從中挑選3個學生進行第二年的長片製作學習,並將他們的劇本拍攝完成。每個學生可以得到7000萬韓元(約42萬人民幣)拍攝金。
為了支援新導演和中小成本的電影,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每年也會留有一部分預算,由電影公司老闆、資深導演等業內專家組成的審議團對所有申請進行評選,優質專案便可獲得資金支援。2013年票房冠軍《七號房間的禮物》的投資裡就有一部分來自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的補助金。
除了直接有效的資金支援,韓國政府及其他民間組織還積極搭建電影節等平臺供電影人展現自己的才華,推動電影行業向更積極的方向進步。在接受我們採訪時,李國也提到平臺的問題:“韓國有很多獨立電影節和短片電影節,大家關注度很高。如果我的電影在這樣的電影節上映了,會得到公認‘我是一個靠譜的導演’,如此便會得到投資公司的關注。”
根據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的統計資料顯示,截止到2014年,韓國現有的包括釜山國際電影節在內的大大小小的電影節有31個,涵蓋獨立電影、女性電影等各種主題。除此以外,韓國還設立了青龍獎、大鐘獎和百想藝術大賞三大韓國電影獎,以此來總結韓國電影每個階段的發展,並對韓國電影人給予鼓勵和肯定。
圖為韓國部分電影節,截圖自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Korea Cinema2014》
中國電影在千億的征程上,人才梯隊斷層何解
韓國電影界透過產業界、教育界的充分聯合,以薪火傳承的“傳統”模式建立的人才培養體系為近些年來韓國電影的地位和影響力節節攀升輸送了源源不斷的血液。
反觀我國,電影市場雖空前繁榮,市場總票房連創新高,向千億元目標邁進,但是在這個征程上我們做好了人才梯隊的準備了嗎?
“中國的導演,一線導演的平均年齡,可能是全世界最老的。”在去年虎嗅網舉辦的F&M創新節上,阿里影業CEO張強就曾談到中國導演人才斷層的問題,“最年輕的觀眾、新的審美需求是我們年齡偏老的導演們提供不了的這種需求,那就經常會出現一些非常讓人意外的事情。”
這不僅關係到產值的可持續,也關係到中國成為電影強國的作品創新力。
有意思的現象是,在中國近年來高企的電影產量裡,跨界導演層出不窮,但仔細想來,其中未必是才華使然,而是其IP化的商業價值讓其成為站在臺前的導演。儘管多元化的人才輸出是好事,但有些PPT化的作品真的當得起接棒中國電影強國征程的重任嗎?
同樣尷尬的還有中國電影的高等教育。目前全國有上千所高校開設了電影、電視專業,但湧現出的讓人眼前一亮的人才卻少之又少,想當明星的多,願意成為紮實從業人員的少。在今年釜山國際電影節上,馮小剛就直言:“在中國,每個人都想當明星,很少人學基礎業務和工業技術,電影還是需要一個工業體系。”關於中國電影高等教育,同樣研究生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的李國也分享了他的感受:“中國高校本科的時候還不瞭解電影,但專業分的太細了,所以不理解整體的問題。如果他是製片卻不理解美術、攝影的問題,就很麻煩。”
高等教育不止是學歷教育,電影教育更多的時候也需要大規模的職業教育。像韓國KAFA、香港TVB藝員訓練班這種直接對接產業界的可以培養實用型人才的職業教育機構的缺失,未嘗不是目前電影人才梯隊斷層的原因。
當然,一些導演和電影公司也都意識到了行業的此一隱憂,也都盡力以自己的能力和資源去幫助和扶持新人,也是為中國電影的香火添柴。
華誼兄弟近年來的H計劃就在持續地以企業能量和馮小剛品牌雙核驅動青年導演的成才,包括《前任攻略》系列導演田羽生、《命中註定》導演張皓、《壞蛋必須死》導演孫浩等。此外,華誼兄弟近期收購的東陽美拉,也是企業與資深導演(馮小剛)聯手孵化行業未來的投資。華誼兄弟創星娛樂也與北京電影學院和國際學生短片展達成戰略合作,發起青年導演人才儲備計劃,為今後發掘新銳導演力量打下基礎,並且特設“華誼兄弟特別獎”,榮獲該獎的學生導演不僅可獲得資金獎勵,同時還可以獲得與華誼新媒體合作製作短片等專案的機會,併成為“華誼後備導演人才庫”的一員。
此外,阿里影業在今年10月宣佈與優酷土豆、北京電影學院、中國傳媒大學等多家機構合作,啟動了全球青年電影人發掘行動——“A計劃”;騰訊發起了NEXT IDEA專案,旨在孵化影視創新人才,透過網際網路的連線力量,為每一個擁有創新精神和創意能力的年輕人提供更大的舞臺。
馮小剛曾感概:“其實我們的年輕人一點也不比韓國人、日本人差,我們就應該有拼命、玩命的精神、榮譽感和對行規的尊重。”這裡不僅僅有對人才自身的切切寄語,其背後更應該有社會各界對人才培養體系的重新思考和立即行動。
企業界已經在行動了,下一個該誰了呢?
附註:參考資料
1. KOFIC,《Korea Cinema2014》
2.騰訊娛樂《貴圈》【韓國電影調查-現場篇】
文/張帆
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