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萬達文化集團副總裁葉寧:走向工業化的中國電影
葉寧表示,中國電影的工業化只能算剛開始萌芽,很多方面都還很薄弱。這很正常,也正是這種不完美才使它更原生態和更生機勃勃。中國電影的從業者也需要戒驕戒躁,必須想清楚,如何才能為中國的電影觀眾提供優質的作品。
原標題 專訪萬達文化集團副總裁、《尋龍訣》出品人葉寧:走向工業化的中國電影
葉寧,經濟與管理碩士,現任萬達文化產業集團副總裁、五洲電影發行有限公司董事長、萬達院線董事、美國AMC院線董事,分管萬達影視、五洲電影發行、華夏時報、大眾電影等公司。
統籌策劃、製作和出品:《警察故事2013》、《北京愛情故事》、《催眠大師》、《十萬個冷笑話》、《奔跑吧!兄弟》、《煎餅俠》、《滾蛋吧!腫瘤君》、《夏洛特煩惱》、《尋龍訣》、《唐人街探案》等。
中國電影工業:剛剛萌芽
石小溪:我們都知道,2015年的電影票房超過了440億元,48.7%的增幅在近十年來排在第二位,僅次於2010年。儘管從這幾年電影產業的發展速度和市場規模來看,票房的高速增長是必然趨勢,但達到2015年的程度,您覺得是否有超過大家的預期?
葉寧:肯定是超過預期的。2015年的整個中國電影無疑給了我們一個驚喜。除了各種數據的增長,最令人振奮的還是作為市場主要推動力的產品。並且,這一年中任何一個話題、任何一項紀錄,都是由中國本土電影創造出來的,這也是與往年最大的不同之處。在票房之外,中國電影的整體質量也在2015年有所提升,湧現出不少口碑和票房雙豐收的國產電影。總之,2015年的中國電影可以説是在類型和類別的豐富性上都達到了全面開花的程度,無論是工業化的大片、中小成本的類型電影,又或是藝術電影的嘗試,都能看到一種質的變化。所以,我覺得2015年的中國電影是讓人興奮,也是超過預期的一年。
記者:除了電影的產品質量和票房帶來的驚喜之外,您對產業和市場的發展以及終端的建設情況是如何看待的?
葉寧:這幾年終端都保持着正常的發展速度,2015年的銀幕數已三萬多塊了,數量已不需要過多關注,現在亟待解決的是如何提高效率和提升質量的問題。而解決這一點的前提,就是進一步規範我們的市場環境。因此,相較終端建設本身,如何實現市場的規範化才是問題的關鍵。前兩天,電影局在重拳整治電影市場發佈會上談到有關市場規範化的話題問題,這是非常重要,也應該花大力氣去解決的。從產業鏈良性發展的角度看,終端的規範化與信息的透明性能夠為整個市場提供更優質的服務,這也能夠促進和保護上游優質電影內容的生產。而目前的終端,是該做出一些調整了。
記者:您覺得互聯網公司以及在線售票平台的介入對電影的終端或者整個產業鏈有何影響?
葉寧:這是一個“內容為王”的時代,現在整個產業格局的核心就是內容,互聯網的發展也在影響和改變着內容的生產和傳播。近年來,大家所説的互聯網公司,包括 BAT、票務平台等,都呈現出蓬勃發展的態勢,並且,它們還擁有一種能夠對大格局產生影響的力量。互聯網公司越來越多地介入到電影上游的內容生產環節中來,而依託於互聯網的在線售票平台則在改變觀眾購票方式與習慣的同時,也影響和重塑了電影的宣傳與發行環節。有意思的是,無論是以電影院為代表的傳統線下終端,還是各種互聯網線上終端,都在努力尋求優質的內容。所以,從根本上説,不管是否具有互聯網基因,大家所追求的就是好的產品、好的內容,這是殊途同歸的。説到底,只有擁有優質的內容才能貼近消費者,至於渠道是線上或者線下,都是其次的。當然,由於目前線上和線下終端的發展速度都非常快,力量也很強大,所以環境的規範化問題就顯得更加迫切和必要了。總之,萬變不離其宗,跑道修得好,為的是優質電影內容的落地。現在中國電影業的整體形態已日益清晰,核心就在內容了。
記者:2015年,中國電影的各項數據紀錄被屢屢刷新。您覺得中國電影業發展到現在,能夠説已經實現工業化了嗎?
葉寧:遠遠沒有。
記者:那麼哪些地方還存在差距?
葉寧:中國電影的工業化只能算剛開始萌芽,很多方面都還很薄弱。現階段,我們還只是被市場推着走,再加上一些得天獨厚的機制,才形成了現在這樣生機勃勃的景象。真正的工業化一定需要建立起一個成熟的生態系統。我們現在有的,只是一個個令人驚喜的項目的“點”,還沒形成符合產業化生產模式的、可複製的“面”。真正的工業化一定是能夠實現專業化分工與協同合作。在目前的電影業中,很多項目的操作都還是原生態的、手工作坊式的,只不過有些作坊好一些,講究一點生產效率和邏輯,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一個階段。
記者:您所謂的成熟的生態系統具體是什麼樣的?
葉寧:簡單來説,就是要給中國電影和中國文化培育好一個優質的土壤環境。首先,土壤要健康可持續發展。土壤代表市場,中國現在的市場很肥沃,被世界電影業都視為金礦。但若要保證土壤具備可持續發展的生命力,就需要為它提供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這也是我反覆強調規範化問題的原因。要保證土壤裏的植物健康生長,就不應出現壞作品驅逐好作品的現象,在這方面還有許多工作需要做,它涉及到政策、機制,甚至是法律問題。比如,知識產權的保護就是現在要毫不猶豫去做的事情,任何盜版、侵權、偷漏瞞報的行為都應被制止,這方面政府需要具備一定的擔當和決心。
其次,這個生態系統還應該擁有一個包容的評論環境,這種寬容能讓更多不同的種子發芽。所以一定要把握好現在市場創造的機會和觀眾的觀影熱情,現在的中國觀眾是發自內心地喜愛國產電影,這一局面需要去呵護。同時,需要保護創作者,讓他們能保持初心、全力以赴去創作。中國電影的工業化才剛起步,很多地方不完善,這很正常,也正是這種不完美才使它更原生態和更生機勃勃。
在自媒體不斷壯大的今天,很多文藝評論都來自於“自來水”。現在高水平的電影觀眾越來越多,而且很有意思的是,不管你對電影的評分是否接受,它的確反映了大多數主流消費觀眾的意見。這些觀眾的評價也需要電影創作者去解讀和反思,不管是批評還是鼓勵,對之後的項目都是有益的。
最後,這個生態系統還應該為創作者提供一個自由表達的創作環境,要珍惜那些真正喜歡電影、並且想要和有能力去表達的創作者。儘管現在全世界電影都缺資金,但中國電影“不缺錢”,真正匱乏的是人才和藝術的創作力。這些都是生態系統裏應該有的內容,它涵蓋的內容非常廣,也非常細。
記者:您覺得現有的生態系統裏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葉寧:現在的市場環境好,渠道發展快,而且可以利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和人才,最大的問題還是優秀內容不足。確切地説,是現有的電影產品和觀眾消費需求之間存在的巨大差異的問題。事實上,2015年“現象級”和破紀錄影片的一再出現,也側面反映了真正優質國產電影的缺乏,因此,出來一個好的片子就能變成明星。當然,這都説明我們還處在工業發展的初級階段。
另外,中國電影的從業者也需要戒驕戒躁,要看到中國電影距離成熟的工業體系的差距。最可怕的不是資金的問題,也不是具體戰術操作的問題,而是大家沒有這種清晰的認識。如果缺乏這種認識,雖然國產電影能在短期內佔有強勢的市場份額,但五年之後是否還能成為這個市場主流產品的提供者,就另當別論了。就中國電影市場的發展趨勢而言,每一年的數據增長我們都不用去預估,因為必然是持續的增長,這是由整個中國的經濟轉型以及觀眾的基數與消費能力所決定的。觀眾的觀影需求非常旺盛,之後會繼續加強,所以,真正的挑戰是給我們從業者的。我們必須想清楚,如何才能為中國的電影觀眾提供優質的作品。現在的電影市場完全是觀眾用腳投票的市場。如果電影不好看,就是送票,觀眾也不會願意看;如果電影好看,大家即使排長隊也願意來捧場,還會為你“自來水”營銷,這才是應該有的一個生態環境。
“新大片”:電影工業化的方向
記者:有一種説法,隨着高投資、強視效的《捉妖記》《九層妖塔》《尋龍訣》以及之後《三體》的相繼推出,中國進入了“新大片”時代,您認為這批新大片的特點和意義是什麼?
葉寧:這些作品令電影從業者為之振奮的是,它們為中國電影工業化樹立了大工業產品的典範。而且市場告訴大家,這樣去做觀眾是認可的,而這也是最重要的。這幾部電影中壓力最大的是《捉妖記》,當時我跟老江(江志強)説,您為《捉妖記》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如果不能成功,那中國電影的前途基本上是很灰暗的。因為一旦這部作品市場遇冷,以後就沒人敢繼續冒風險做這麼大投資的影片了,大家就全都去做小成本的電影了。因此,不論是《捉妖記》還是《尋龍訣》,都給大家指明瞭一個方向:這種挑戰巨大的產品不僅有前途,而且還會獲得高額的市場回報和觀眾的認可。更為重要的是,它們還具有推動整個產業發展的意義。由於這些影片在電影的邏輯、語言、表演、技術、運作方式等方面都取得了突破,因此,這是一個整體的、系統的突破。等到我們把之前説的生態系統培育好之後,中國電影產業的爆發性增長一定是需要這些項目來帶動的。憑藉一個項目把一個國家電影工業帶上一個新水平的案例之前就有過,正如《霍比特人》之於新西蘭一樣。而這類項目也一定是集羣作戰,因為一個人或者一個項目的力量畢竟是有限的,所以必須依靠一個團隊和多家公司的合作。當然,在突破的過程中也一定會存在很多不足,但也會留下一些寶貴的思想和方法論,團隊也鍛煉出來了。之後再做這類大片時,就會更有經驗,能夠做到有的放矢,這才是給中國電影最寶貴的經驗。
江志強(香港安樂影片有限公司總裁)
記者:剛才是從產業的角度來談這批新大片,如果從項目實際操作的層面來看,您在《尋龍訣》的製作上有哪些經驗是可以分享的?您覺得這些“新大片”存在哪些共性?
葉寧:從製片人的角度來説,這些影片的第一個共性一定是故事具有較強的可拍攝性。不管是《捉妖記》還是《尋龍訣》,在項目開發初期需要考慮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讓它們在形成劇本的階段就能變成一個好的、可以去拍攝的電影故事。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既要保證這個故事基本的起承轉合,還得具備可實現性,需要去平衡和考慮很多事情。更為重要的是,還需要創作者以及出品公司有能力去表達自己想表達的產品。這是非常困難的。在這一階段,會有各種需要去平衡的工作,需要和編劇、導演、特效團隊一起來討論可實現性的問題。所以,我們在拍《尋龍訣》的時候,特效團隊在前期就會全面介入,會去評估每一個場景與畫面能否實現,這甚至會細緻到一個怪獸身上有沒有毛,有沒有足夠的錢去做出這個效果,這都是要在前期把握好的事情。
另外,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卻又容易忽略的問題,那就是要建立一個故事體系裏面的邏輯,包括物理邏輯、文化邏輯等。2015年在上海,我們與南加州大學電影學院院長伊麗莎白女士一起座談,她有一句話説得非常好,她説現代偉大的電影作品應該是Building a world(創造一個世界)。尤其對於《尋龍訣》這樣的大製作,去創造一個世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在前期創作的過程中,我們不僅是在寫一個劇本,而是在創作一個栩栩如生的、讓觀眾能夠信服的世界觀。現在有些大片雖然看上去天馬行空,但在邏輯語言上卻難以讓人信服。如果只是想當然地去做,那絕對會跳戲。我們擁有很棒的特效團隊,但最好的特效是什麼?那就是讓你進入它的語言環境,從而感覺不到特效的存在。如果讓人感覺到了,那就説明跳戲了,所以這些都是要在前期去反覆平衡和考慮清楚的。
記者:您覺得在平衡的過程中,最容易忽略的因素是什麼?
葉寧:無論是對投資人,還是整個創作團隊,都需要先理順故事發生的動機,比如這些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為什麼做這件事情?它的驅動點和它最想表達的是什麼?以《尋龍訣》來説,這幾位摸金校尉做的事情並不是平常人能瞭解的,會涉及到某些歷史、文化和專業的背景,所以就需要找到有據可查的資料來建立這個邏輯。除了故事的邏輯之外,還需要一個合理的情感邏輯,這樣人物的行為才不會讓觀眾感到突兀。
還有一點很重要,我們需要去平衡故事的可連續性。因為對於這類新大片來説,第一部作品只是先建立一個故事的開端,只是Step1(第一步),所以我們在創造世界觀的時候就需要去考慮這個世界內部的衍生故事的可開發性,為Step2(第二步)創造可能,這才能真正讓這個項目成為超級大片,也是製作工業化產品應有的邏輯。總之,世界觀的打造是最大的挑戰,而且在平衡中需要考慮商業、藝術、故事、場景等多種因素,一定是會有取捨,也一定不能在思考清楚前就貿然進行投資。
記者:從出品方的角度看,您認為“監製+導演”的模式是否適合“新大片”這樣的項目?例如,《尋龍訣》便是由陳國富擔任監製,烏爾善來做導演,這樣的配合是否會讓項目進展得更加順利?
葉寧:對於《尋龍訣》這個項目,我認為已經找到了最好的團隊,因為這個項目真的太難,也沒有幾個人敢去拍。最後項目的完成效果儘管還有可圈可點之處,但大家都盡力了。國富一開始就認為這個項目挑戰太大,因為做這種電影是非常難的事情。畢竟目前中國電影還沒實現工業化,大家都沒吃過這種螃蟹,沒有一套可以借鑑的方法論,也都是在沒有成熟到可以遊刃有餘的情況下去做這個項目。所以我們只能集合最優秀的資源,同心協力去闖這個關。闖出來,就殺出一條路,闖不出來也許就變成烈士了。但好在不論是《捉妖記》還是《尋龍訣》,都在2015年闖出來了,所以我們今天可以坐在這兒談論這些問題。至於“監製+導演”是不是一種更合適的模式,我覺得這個因環境、項目和主創組合而異。如果是在工業化體系非常成熟的好萊塢,那麼一個導演就足夠了,但對於剛起步的中國電影業來説,就必須要把這個事情認真考慮清楚。這幾部電影的成功,也是因為它們集合了業內各種優秀的資源,並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它是一件非常嚴肅、非常困難,同時也非常複雜的事情。它的確代表了中國電影工業化的一個方向。
記者:中國電影在2000年以後開啓了國產古裝大片時代,但之後熱度驟減,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以小片來搏大票房的階段。直到2015年,電影市場上又集體湧現出這樣一批新大片。從業內的角度來思考,您認為中國電影人的這種投資轉向是一種巧合,還是説中國電影產業進入到了一個新階段?投資人對大片市場是否恢復了信心?
葉寧:可能會有巧合的地方,但最重要的仍是市場的推動。對我做投資的來説,決策時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市場的容量和厚度,要考慮項目的投入產出比。這裏面有很嚴謹的邏輯和判斷,我們看中國電影的票房總量基本就可以知道一個項目能夠拿到的市場成績,然後再回過頭來反推一個合適的預算投入。這就是一個簡單的產品邏輯。正是由於市場達到現在這樣的規模,投資人才願意並且敢於去投資這樣的電影,所以它們才集體出現了。其實,《捉妖記》的導演許誠毅在十年前就説要做類似的電影,但是老江認為當時的市場還不成熟,直到他覺得時機合適了,才讓許誠毅開始做。《尋龍訣》也一樣,這種類型的電影是烏爾善一直想拍的,恰好《鬼吹燈》在合適的時間出現了,我們在對項目整體評估後也認為有可操作性,但如果是在十年前,結果肯定是不一樣的。
人才:年輕人是中國電影的未來
記者:2015年,一批新生代導演也開始集體發力。從市場上看,票房排名前十的電影中,《夏洛特煩惱》《煎餅俠》與《西遊記之大聖歸來》都是新導演的處女作,年輕導演拍攝的《滾蛋吧!腫瘤君》《尋龍訣》《唐人街·探案》也都是高票房電影;從對電影藝術的貢獻上看,忻鈺坤(《心迷宮》)、陳建斌(《一個勺子》)、徐皓峯(《師父》)也都是導演界的新生力量。我們知道,萬達對青年導演的扶持力度很大,上述多部影片又都是由萬達參與投資和出品的,您是如何看待這些青年導演的價值的?
《唐人街·探案》
葉寧:中國電影的發展需要依靠人才,尤其是那些已經具備很強的創作力、同時又開始擁有自己系統的拍片邏輯和語言的人才,他們是中國電影的未來。2015年的這批青年導演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們正好符合了這種人才的特點。也許他們拍攝的影片在故事、角度、類型上都各不相同,但都有着一些共性。第一,他們都是很好的Story Teller(會講故事的人),並且對電影有着發自內心的熱愛。第二,他們擁有或正在自覺地學習一種系統的電影語言體系,也在努力打造自己的風格。有了這兩方面的結合,他們就能夠將自己想表達的故事完成度很高地表達出來。
尤其對於商業片的導演來説,他們更像是電影的產品經理。首先,他們洞悉市場,並能夠根據市場的需要來設計產品。其次,才是將產品生產出來的能力。只有具備這樣的素質,才更容易生產出優質的產品。他們現在需要做的,不僅是要將自己的電影語言系統化,同時還需要堅持自己的創作初心,這樣他們創造出的產品才會具有持久的生命力。今後,中國電影肯定會出現更多的系列產品,而他們最有可能成為系列產品的創造者。我很欣賞像烏爾善這樣的導演,他將西方類型片研究得十分透徹且細緻,以此為基礎形成了自己成熟和豐富的電影理解和邏輯。事實上,美國電影教育體系就是一直致力於培養這樣的人才,他們的教育體系系統成熟,實踐環境也不一樣,我們的電影教育體系與他們還有差距,還更多靠自己在實踐中摸索和總結。正如烏爾善導演説,他的這些經驗都是通過自己看片和總結才學到的,一點一滴做了很多功課,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才能擁有這樣的能力。
記者:所以您認為年輕導演對於方法論的接受和掌握是一個很大的優勢?
葉寧:是的。凡是成功的年輕商業片導演無一例外都需要具備這樣的素質。例如拍《煎餅俠》的大鵬導演,他的成功和聰明就來自於這種方法。他之前製作的《屌絲男士》就是一個系統邏輯下的產品,有了《屌絲男士》的經驗,他才能將這種系統邏輯也運用在他的第一部電影《煎餅俠》中。但需要強調的是,比方法更重要的是對電影本身的熱愛,如果缺乏這種真切的熱愛,也只會創作出沒有熱情和生命力的作品。就目前的趨勢來看,中國電影會出現越來越多的成熟創作者,他們的創造力也不會只停留在第一部或前幾部不錯的電影的階段,他們一定能形成自己的系列電影品牌,中國電影業也會逐漸形成好萊塢式的成熟工業生產體系。
記者:IP是現在電影業最熱門的話題之一,2015年萬達和五洲合作的《尋龍訣》《十萬個冷笑話》《滾蛋吧!腫瘤君》等電影也都是由知名IP轉化而成。2015年票房排名前十名的影片,也有超過半數改編自網絡IP。從趨勢上看,未來由IP轉換的影片數量還會繼續增長,您對這一現象怎麼看?未來萬達在原創與IP開發的側重上是如何考慮的?
葉寧:關於IP的討論雖然很多,但有誤區,文學或者網絡IP並不等同於電影IP,只有已經成功了的電影作品並能進行成熟系列化創作的電影品牌才是電影IP。文學或者網絡IP由於已經具有品牌和影響力,具有轉化為電影IP的優勢,但應該認識到,要成為真正的電影IP,需要認真遵從電影的創作邏輯和方法,而且往往要求還更高,難度還更大。儘管現在IP很熱鬧,但在面對它的時候,我們需要區分哪些是真正好的電影IP。有些文學IP雖然很有影響力也很有價值,但並不等於它能夠成為一個好的電影IP。
記者:那您覺得一個好的電影IP的評判標準是什麼?
葉寧:首先,一個好的電影IP一定會building a world,有好的故事和鮮明生動的人物。其次,這個IP還需要具有可持續開發、形成系列的潛力。比如《捉妖記》和《尋龍訣》,之後再拍第二部、第三部的時候,觀眾會想要繼續去觀看。
其實,《鬼吹燈》的劇本轉換也經歷了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鬼吹燈》的原小説並不是一個立即能夠做成電影的故事,所以,花了兩年的時間去重新做《尋龍訣》的電影劇本。這個重新創作是最困難的階段,除了陳國富和烏爾善這樣頂級的電影創作者,小説的原作者天下霸唱也親自參與進來。天下霸唱自己也認為《尋龍訣》的劇本基本上就是重新創作出的第九本《鬼吹燈》小説了。但是正因為電影和小説是不同的媒介,所以將小説轉換成電影就必須重寫,否則就沒辦法將電影本身的邏輯交待清楚。
強強聯合:要有大格局和文化自信
記者:2015年的賀歲檔,萬達出品的《尋龍訣》與《萬萬沒想到》《惡棍天使》幾部影片在上映前便採取了強強聯合宣傳的方式,並打出了“賀歲檔沒有江湖,三強聚首”的宣傳語。您覺得強強聯合會否成為影視公司未來的發展趨勢?
葉寧:肯定會的。實際上這個局是我攢的,很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當時本真的想法是想顯示一種姿態,因為中國電影需要團結,而且需要真正的團結。中國電影現在面臨的最大挑戰,一定是完全開放以後強勢的外來者的挑戰,所以現在必須要快速壯大自己。如果大家在這種時候還窩裏鬥,那麼等到面對真正強大的對手時,就會發現自己的力量不堪一擊。所以我牽頭做這次聯合的初衷,首先是來自於危機感,在這種整體的更大的危機面前,個體公司的力量是薄弱的,只有聚集大家的力量去突破,才能搏得更高的成功率。另外,中國電影的市場空間現在非常大,大家一起合作把蛋糕做大,才不會出現大家都吃不飽的局面。所以現在中國電影人需要一種大格局的視野,這也是由產業自身的商業邏輯決定的。
記者:那這個“大家”的選擇標準是什麼?
葉寧:志同道合。
記者:所謂的志與道是有側重具體某一方面,還是對各個方面的綜合考量?
葉寧:各方面因素都會考慮。包括合作的人、影片的團隊、項目本身的情況等各個方面。這次合作的幾家公司和人,對中國電影是真正熱愛,也有情懷,同時還有實力的。如果中國優秀的電影人能夠攜手合作,整合資源,秉承公平的市場競爭與促進,那麼大家就能為中國電影貢獻出更多優質的作品。
記者:如您所説,中國電影最大的危機將會在全面放開之後,那麼您對於好萊塢的進入是一種怎樣的態度?
葉寧:面對好萊塢,我們要有更大的格局和客觀的態度。我更趨向於將電影問題放置在電影工業化系統的邏輯化來討論。好萊塢工業體系的成熟,能走向全世界,跨越不同的國度和文化,最重要的是因為他們尊重和掌握了電影工業化的邏輯,理解和尊重電影市場的規律,並有這樣持續旺盛的創作機制和能力去生產。人家的工業體系發展了近百年,也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也在不斷地修正和總結中。這些是我們與他們的差距,而且差距巨大。我們一定要認真學習,建立起我們自己的電影工業邏輯和系統,充滿自信和熱情的創作中國電影的故事和人物,才能真正支撐中國電影的未來。否則會錯失中國電影的戰略機會。
記者:電影作為文化產品具體有哪些特點?我們又應該如何尊重它的這些特點呢?
葉寧:第一是市場屬性。市場代表觀眾,尊重市場才能尊重觀眾。如今中國電影人碰上了千載難逢的好時代,我們應該洞察和理解觀眾,深入他們的生活,創作更多更好的電影作品。其二,就是文化屬性。對於自己的母體文化、語言和故事要有真誠的熱愛和自信。中國電影觀眾越來越喜歡優秀的中國電影故事,為這些作品“自來水”,形成社會熱點和話題,這種連接是與文化母體之間血濃於水的關係。所以,如果我們的電影創作者不能用自己的母體語言去説好自己的電影故事,不善於學習和掌握相關的電影技術和邏輯,增強自己中國電影故事的敍述和表達,那將錯失這個時代。其三,包容和多元性,百家爭鳴,百花齊放,不同思想和文化的包容、交流和碰撞,才能產生偉大的作品。
記者:近年來,萬達在海外頻繁的收購行為也是為了通過合作來促進國產電影的發展嗎?
葉寧:就收購的行為而言,項目收購本身的商業成功是第一位的,首先必須是一個好生意才能去買。評估一個收購必須獨立評價項目本身的可行性。其次,是否能與既有業務達成戰略協同,至少不能有戰略衝突。我們的戰略就是放眼世界,尋找能快速增強我們電影系統能力的機會。
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