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愛情的體育劇“沒頭腦”,想看賽事的體育迷“不高興”

作者/思涵編輯/謝維平

乒乓球、冰球、登山、跳水、網球、電競……這不是CCTV5的賽事排播表,而是今年下半年視頻網站的電視劇關鍵詞。前陣子《追球》、《陪你到世界之巔》剛完結,昨天《親愛的,熱愛的》又開播了。

“體育劇的風口真的來了。”今年,影視行業內外的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感受。近在眼前的建國70週年、即將到來的2022年北京冬奧會,讓天生具備主旋律基因的體育題材成為了平台心目中低風險的積極選項。

但我們多方採訪後發現,從創作角度上看,這些年來體育題材劇集並未做出什麼大的革新。從2015年的《旋風少女》到2017年的《我們的少年時代》再到2018年的《甜蜜暴擊》……除了《旋風少女》一度創造周播劇收視率歷史,其餘項目大都表現並不突出,整體來看缺乏爆款。而且這些作品始終都還屬於常規的青春偶像劇,體育只是故事背景和道具。

也正是因此,至今市面上的體育劇都尚未掙脱出“好燃or好扯”的迷思,其中豆瓣評分高的才7分,低的甚至不足3分。而無論本身的劇情質量如何,這些劇都會被相應運動愛好者一視同仁地評價為“胡編亂造”——然而,就算看起來很“糖水”的青春體育劇,仍然在劇中為數不多的體育競技場面上投入巨大。場地搭建、演員培訓、專家顧問……處處都是普通青春劇所沒有的額外花費。

聽起來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題材,但體育迷的吐槽對體育劇來説重要嗎?這些劇到底想拍給誰看?在採訪中發現,創作者們實際上從未把“體育劇”當作自己作品的定位,他們更願意稱呼自己的作品為青春勵志劇、愛情輕喜劇這些以情節命名的類型。體育劇,難道是一個偽命題?

從開發到營銷,“體育”從來不是核心

“體育迷和劇迷本身就會有一定的隔離感。”

在採訪中,許多影視工作者都表達了這樣的觀點。在能力範圍內要儘可能地尊重該運動項目受眾的意見,但同時也必須明白,這部分受眾更加偏好的永遠是專業賽事,影視劇不應該也沒有必要去和賽事對標。

這可能是一個必須要拆穿的事實:體育迷不斷吐槽的“體育項目淪為背景板”,有可能是影視劇工作者的有意為之,他們本來就只是想為具有普適性的故事尋找一片有特色的落地土壤。

ABB劇本工坊曾製作過《網球少年》,現在正在做的《穿盔甲的少女》也是競技題材,講的是一個非常喜歡花樣滑冰的女孩,因為一次意外女扮男裝進入了冰球隊。“我們想表達的就是花滑很美,也特別符合傳統意義上的女性向,但冰球同樣可以是女生的一個選擇。”ABB聯合創始人範侃表示,這個故事講述的重心是女孩如何尋找真實的自我與夢想,而不只是展示花滑或者冰球。

市面上被認為是體育劇的作品大多如此——它們往往並非專心講體育卻沒講好,而是壓根沒想講一個純粹的體育故事。“這些體育元素的目的是為了塑造一個真實的環境。因為愛情/友情所發生的地方總要有真實感,不然的話它就會變成一個純虛構的東西了。”

在範侃看來,拍攝體育題材劇集有三大注意事項,一是體育不能成為普通觀眾的觀賞門檻;二是它應該成為滿足普通觀眾訴求的一個基礎,即假如他們想看的是愛情,那這些運動更多地就是愛情發生的場所;三是作品不能傳達與運動項目本身或體育精神違背的觀念,要尊重真實。

《陪你到世界之巔》選擇的是近年來新興的電競項目,製片人周丹告訴娛樂資本論,劇中游戲畫面甚至不到十分之一,因為全劇表達的重心始終是在人物之間的互動上。競技場面更有可視性的《旋風少女》(跆拳道)和《浪花一朵朵》(游泳)中訓練和比賽場景會更多,約佔三分之一的比例。但這些戲的重心也不在於競技項目本身,而是人物的性格成長和互動。

有時,一些創作細節就能反映體育劇“志不在體育本身”的初衷:《陪你到世界之巔》完全沒有考慮任何現實中存在的遊戲作為主角的競技項目,而是虛構了一款遊戲,因為“遊戲只是劇情的介質”;為了增加動作的豐富激烈程度,《旋風少女》乾脆虛構了一項以跆拳道為基礎、叫“元武道”的新運動。

雖然體育本身並非這類電視劇創作的重心,宣傳營銷時也會考慮到相應運動項目愛好者的喜好:《追球》請到乒乓球世界冠軍林高遠來挑戰劇中主角“反物理常識”的絕招旋風球,《陪你到世界之巔》邀請了sky李曉峯等十餘位電競世界冠軍及知名主播、六大電競俱樂部轉發支持。

但負責這幾部劇全案營銷的來趣文化聯合創始人劉暢表示,這些嘗試只能掀起一定的討論,但對觀劇主體女性觀眾的導流效果並不明顯。相比之下,《追球》戀愛劇情向的#巧克力吻#、《陪你到世界之巔》結合畢業熱點的#陪你一起畢業#、打上藝人標籤的#王一博電競顏#才是這類劇宣傳的重心。

來趣的另一位聯合創始人談季風也告訴娛樂資本論矩陣號河豚影視檔案(id:htysda),看愛情戲、偶像劇的年輕人是比較大眾的市場,所以這幾部體育題材劇集的定位首先是青春愛情劇。“營銷的邏輯一定是先拓寬我們的受眾範圍,而不是一上來就先告訴你這是一個乒乓球劇、電競劇,這天然會形成壁壘,不符合傳播邏輯。”

因此在體育題材劇集的宣傳中,重在描繪愛情的作品會在CP營銷上下功夫,更偏勵志向的劇也會提煉出具有普適性的情感和成長話題。而體育運動本身,更多地只是作為一個視覺元素而非內容標籤進行呈現。

例如《追球》的物料不乏白色的球形元素,炫目藍光則是《陪你到世界之巔》的主要視覺元素。還在劇本創作階段的《穿盔甲的少女》也根據冰上運動的特點來營造“冬天的質感”,與市面上絕大多數夏日小清新風格的青春劇區別開——這或許是體育劇運用體育標籤的正確方式。

體育劇“喊冤”合集:

我們在專業性上已經很努力了

在體育迷心中,體育劇的“三宗罪”分別是:動不動就談情説愛、演員一看就是外行、競技場面太不真實。如果説“動不動就談情説愛”可能恰恰是這類劇表達的重點,那後面的兩宗罪呢?

“演員有演員的專業,如果在做好演員本職工作的同時能打好球,這是我們的運氣;如果打得不好,你也沒有辦法説什麼,因為演員已經盡力了。”《追球》製片人戴千笑説,演員們基本上都是提前一個多月進組、天天泡在乒乓球館裏,拍攝期間也不間斷練習,“才能把架勢稍微擺得像一些。”

《追球》

基本上所有體育劇都會花費一段時間在演員的運動訓練上,《陪你到世界之巔》找LGD俱樂部的選手來幫演員進行手速訓練,《網球少年》演員們的教練是李娜。本來就有相應運動基礎的演員鳳毛麟角,更何況還有角色本身的形象和性格氣質需要考慮。因此製片人往往會在選角上做出取捨,選擇更符合角色性格形象的演員,然後把真正會打球甚至專業運動員出身的藝人放在劇中主角的對手隊伍中。

電視劇不是紀錄片,要讓演員達到行家的水準是不現實的。在體育迷敏鋭地尋找細節紕漏時,體育劇的主創們正在尋找讓競技場面更有可看性的影像化技巧。通常情況下,電視劇會選擇突出人物在競技中的神態動作、心理變化和彼此互動,與賽事觀看邏輯完全不同。

對於習慣看專業賽事的觀眾來説,這些努力並不會讓電視劇比大賽更好看;但對於普通觀眾來説,這符合他們的注意力分配,也可能會因此體會到體育的魅力。

體育作為故事發生的重要背景,大型賽事場面就是全劇高光時刻的“多發地”,也是製作方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陪你到世界之巔》製片人周丹告訴娛樂資本論矩陣號河豚影視檔案(id:htysda),大型賽事場面涉及到拍攝管理和拍攝技術兩方面的難點。

在劇中世界總決賽那場戲中,羣眾演員多達一千人,現場工作人員也有300多人。比賽戲份的實拍加上預演,要花費8~10天的時間。在這十來天中如何調度好現場的一千多人各司其職,對現場管理提出了很大的挑戰。

賽事場面的另一重難度在於拍攝技術上:演員的競技水平與專業運動員存在極大的差距,但影視劇恰恰需要比賽事轉播更具感染力和震撼力的畫面,因此要拍攝海量的素材以便後期剪輯進行渲染。

《陪你到世界之巔》的製作方觀達影視此前還曾做過《旋風少女》、《浪花一朵朵》等競技題材作品。提起《浪花一朵朵》中的游泳比賽拍攝,周丹仍心有餘悸:“我記得有一天我們拍出來的素材只剪出來30秒,因為那種節奏感很強的鏡頭都比較碎,十幾台機器去拍,報廢率非常高。”

《旋風少女》

作為電競題材劇集,《陪你到世界之巔》的單集鏡頭甚至可以達到一千三百個,聲音素材也異常龐雜。“現場選手之間交流的聲音、提示劇情的比賽解説、遊戲內的對抗聲、賽場觀眾的聲音以及配樂……觀眾同一時間只能關注兩種聲音,那我們就要選擇在當下這一瞬間要用什麼聲音,來讓觀眾最有效地感受到我們要傳遞的信息。”

而在這些共通的難題之外,選擇了不同運動項目的體育劇也各有各的難關。例如乒乓球體積小、又是高速旋轉球,細節捕捉就非常困難;游泳題材則意味着大量的水下攝影;冰上運動的冰場造價相對高,冰刀在拍攝中又存在一定安全隱患……

戴千笑表示,“沒有好拍的競技項目。要麼和技巧有關、要麼和速度有關,要麼就是和兩隊之間高強度的這種鬥爭有關,其實都不大好拍。”當青春劇選擇了體育元素,就意味着在競技專業呈現上的大量投入,青春品類的低成本優勢不再明顯。

青春偶像,不是體育題材的唯一打開方式

無論製作方如何情真意切地剖白自己在專業性上的努力,仍然逃不過特定圈層受眾的挑剔目光——這可能是選擇了垂直題材的宿命。不過話説回來,那些口碑好的爆款劇就真的更加“專業”了嗎?

看完韓劇《舉重妖精金福珠》的觀眾可能連抓舉和挺舉是什麼都沒弄清,更古早的日劇《排球女將》的小鹿純子在空中翻着跟頭打球,也不影響它成為經典作品。河豚君認為,當下體育劇之所以備受爭議,在競技專業性上被挑剔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問題是本身故事講得不夠動人——畢竟,體育只是背景,故事才是核心。當故事足夠吸引人,對背景細節的錙銖必較自然就沒那麼重要了。

這並不是某一部劇集的問題,而是一個新的熱門題材初期探索的必由之路。在出現爆款之前,看起來不那麼成功的嘗試也依然有意義。

今年體育劇呈井噴式亮相,這讓人不由猜測,視頻平台是否在進行這一類型劇集的佈局?

而在幾位受訪者看來,各自合作的平台之所以選中某一項目,都是出於對單個項目內容質量本身的判斷,似乎並沒有有意地進行體育劇的整體佈局和規劃。

《舉重妖精金福珠》

近年來古裝等過去的熱門題材相對受到限制,而體育題材的風險相對小,平台自然而然地會更多選擇這類項目,從而顯現出體育劇成為新流行的趨勢。而青春劇也是一個風險低的選項,當青春劇選擇了體育題材,堪稱是雙保險。

對於青春偶像劇與體育題材的這種綁定,觀眾大多持較為負面的態度。一方面,青春偶像劇原本就處於電視劇審美鄙視鏈的中下層;另一方面,“電子競技沒有愛情”等標籤深入人心,對競技專業性的潔癖讓很多體育迷甚至普通劇迷下意識地排斥愛情線、高顏值與競技項目掛鈎。

然而在影視行業人士看來,體育題材與青春劇的結合卻是一種必然。

從內容匹配度上來看,青春與體育本就存在先天捆綁:體育競技對年齡的要求很苛刻,運動員的巔峯年齡非常短暫;而體育運動共通的不服輸的熱血精神,也和青春這個意象相符合。另一方面,青春劇又的確面臨着同質化、缺乏新意的問題,需要向更加細分的方向發展。因此在這個時間點上,青春劇選擇體育題材既符合創作規律,也是市場需求的體現。

當然,對於體育劇來説,素材的拓寬也是未來發展逐漸成熟的必然趨勢。青春劇是體育題材影視劇的第一步,但絕不是唯一可能。

《浪花一朵朵》

在採訪中,周丹和戴千笑都提到了專業運動員在體制內的職業成長、退役運動員的生活等可選題材。這些故事目前還只能通過紀錄片或者新聞的形式為人所知,但未來都可能成為青春偶像以外體育劇的另一種打開方式。

而除了把目光投向青春校園之外的故事與人物,體育題材還存在着更有想象力的未來,例如與懸疑等類型進行結合。因為體育本質上只是故事發生的土壤——既可能是愛情萌發的環境,也可能是兇殺案的現場。

隨着體育題材的表現形式越來越豐富,“體育劇”這個標籤或許會愈加銷聲匿跡——電視劇觀眾面對的選擇其實是究竟想看愛情還是破案,而真正想看體育的人打開的是賽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