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資本進入電影業,情況可能和你想得不太一樣
高速成長的電影市場還遠沒有到零和遊戲的階段。而隨着越來越工業化的製作體系的建立,也會讓強調規則、流程、風險控制的專業投資人得到更多的機會
去年七月,一部名叫《京城 81 號》的恐怖片上映,在一個多月時間裏取得了 4.1 億的高票房,成為暑期檔最大的黑馬。
在《京城 81 號》之前,國內沒有一部恐怖片票房過億,成績最好的是楊冪主演的《孤島驚魂》,當時 9000 萬的票房已經被業內視為奇蹟。這部電影的製作費用也只有 500 萬——這個數字被認為是國內恐怖片投資的安全線。
因此,當電影公司們老闆們聽説《京城 81 號》這個投資 4000 萬(意味着至少要 1 億才能回本)的恐怖片項目時,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投資方瘋了。
不過,在何曉秋和她投資團隊看來,這部電影具備了許多值得投資的元素:導演葉偉民、編劇文雋是繼《繡花鞋》之後再度聯手,在處理恐怖片上經驗豐富;造型師張世傑和美術指導劉世運等人都是各自領域大師級人物,製作班底強大;主演吳鎮宇、林心如、楊佑寧都是國內一線明星,這些讓《京城 81 號》與市場上其它恐怖片顯得不太一樣。
“《京城 81 號》當時是恐怖片中的天價,但這不是溢價造成的,而是確實投了很多錢:道具、服裝、佈景,造價都比較高,要打造出和平時那種很 low 的國產恐怖片不同的品質。”何曉秋告訴記者。
何曉秋是盛萬文化的創始合夥人和 CEO,這是一家總部位於上海的風險投資公司,在 2013 年初設立首支以投資電影為主的投資基金,在過去三年已經投資了包括《全城通緝》、《閨蜜》、《天將雄師》等 15 部電影。
電影被認為是目前最具投資價值的領域之一。過去 5 年,中國電影保持着年均 30% 的票房增長速度,去年內地的票房達到了 296 億元,是五年前的 5 倍。《失戀 33 天》、《泰囧》、《同桌的你》、《分手大師》、《心花路放》這些影片為投資方帶來了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回報——而且很快就可以回收,不用像孵化一個科技項目那樣等上 3-5 年。
今年是盛萬文化第二次參加上海電影節,對於這個“門外漢”來説,電影節給它創造了它最需要的與這個行業從業者更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接受我們採訪的盛萬,與電影節上的其他人不太一樣,它們經常用一些風險投資商的語言在説話。比如他們對數字格外敏感,清楚不同級別電影項目的成本和回報,習慣“從數字中發現價值”;強調生產流程和控制,比如在投資《京城 81 號》前,去到劇場探班,看佈景、服飾的投資是否都落到實處,和導演、製片人、編劇聊天,評估這個劇組是否管理合理;同時特別在意項目的風險管理,會告訴你它們如何通過一些金融產品的設計去規避或者減少投資風險。
儘管盛萬對於電影有一套聽上去非常專業的投資理論,投資商業電影的大方向也與目前市場需求相吻合,但與我們想得不大一樣的是,輪到他們投資的電影,就像風投投資的項目一樣,往往是商業化不那麼明顯的電影。因為,商業化明顯、回報率和市場表現清晰的項目早已有大電影公司自己在做。
在業內資源無法與專業影視公司相比時,盛萬一方面選擇與大電影公司結盟——比如過去兩年盛萬投資的多部電影都是通過和上影集團的捆綁合作,投資一些品牌電影,“有時候結構不是最優,但是品牌項目有利於我們去積累一些東西,比如成龍的電影。”何曉秋告訴《好奇心日報》。另一方面,則是進入許多大公司控制力沒有這麼強的領域——比如電影節的創投單元,去尋找一些值得投資的項目。
今年的上海電影節創投單元一共有 35 個項目入圍,每個資方都可以預約自己心儀的項目,與導演、製片人進行半小時一對一的交流。何曉秋説,這 35 個項目他們基本上都約了,沒有約到的幾個是因為“動作慢了,他約滿了”。
何曉秋並不指望這半小時的會談就能敲定一紙合約,實際上來到電影節創投市場的項目大多是相對偏文藝的,帶有明顯導演風格的電影,盛萬希望在找到這些項目中的商業價值,然後在做進一步開發。
在盛萬文化看來,電影節上的導演大多很年輕,他們多少有些才華,但是內心糾結:他們歸根結底是希望能拍出票房火爆的作品的,但又不願意放棄自己的逼格和文藝情懷。於是,盛萬文化需要去做的,就是幫助這些年輕導演的作品商業化。
有一些時候,這種會談是衝着瞭解青年導演本身去的。比如在與獲得今年創投“最佳創意獎”的《黑色名著》導演石桀鋭聊天時,盛萬瞭解到了他還有其它的幾個在進行的項目,“我們通過互換名片,大家互相瞭解、建立以後的溝通機會,我們會了解到導演擅長的是另一種類型,或者他儲備的另外一個商業片已經很成熟了。這樣就是基於跟人的合作,而不是僅僅是市場的一個項目了。”何曉秋説。
不過這也就意味着,能夠馬上形成投資和回報的項目並不是很多——上海電影節創投單元 9 年時間,一共孵化了 24 個院線電影項目,絕大部分項目並沒有取得可觀的商業回報。盛萬希望能過和這些年輕人接觸,能找到產業鏈上游創作環節一些規律性的東西,幫助他們這樣的新玩家弄清楚從哪些角度切入更有利於自己的商業化運作。
真正在市場上留給盛萬投資的“成熟”項目並不多。
一方面是因為電影人看待商業化的出發點可能和盛萬不同,他們甚至還有點排斥盛萬這種處處講數據、表格和風險控制的“風投思維”。“我們電影行業不差錢,來找你們的項目都不是好項目。”這往往是電影人接觸盛萬後,對何曉秋説的第一句話。
這種“不差錢”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市場上的電影項目的匱乏,目前國內大概一年會生產 600 多部電影,其中有將近一半,300 多部能夠在影院上映,而真正能夠為賺錢,為投資者帶來收益的電影只有 50-60 部。
這些具備一定投資價值的電影項目往往會引起大電影公司們之間的哄搶,比如博納和樂視為了得到《後會無期》和《太平輪》的發行權而開出比別家公司更高的票房保低分成。對於強調資金安全的盛萬來説,很少能夠通過這種賭博的方式搶到這些熱門的項目。
這也恰恰是《京城 81 號》能夠得到萬盛文化青睞的原因。它並不是被普遍看好的影片,但具備一定製作水準和明星班底,有明確的類型,在暑期這個合適的檔期,以及它最大的出品方福建恆業擁有多年發行恐怖片的經驗——這些因素讓他們最終做出了投資決定。
按照《京城 81 號》的製作投入和後期的宣發費用,它至少要取得 1.5 億票房才能保本。最終這部電影在同檔期《小時代 3》和《後會無期》兩部電影的競爭下,獲得了超過 4 億的票房。
“如果一個電影過億,它第一次可能是靠營銷物料把你忽悠進去的,但是如果過兩億的話,一定是口碑相傳。這個電影到 4 億,肯定是有人喜歡推薦出去的。”何曉秋説,“或者是出於一種,喜出望外的心情,預期太低了。甚至也有人覺得這是一部愛情片,講的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故事。”
何曉秋覺得《京城 81 號》後期的宣發為電影帶來的話題和持續的熱度,是電影成功的重要原因——其中也有運氣的成分,比如當時主演吳鎮宇因為湖南衞視的《爸爸去哪兒》第二季而獲得了大量的關注,這在投資時並沒有預料到。
電影行業商業化的時間短,並沒有積累足夠的數據可以支撐盛萬做出像投資互聯網產品那樣精細的決策,因此需要通過設置一些交易結構來減少風險。
譬如《京城 81 號》的案例裏,他們就用了金融行業很常見的“夾層投資”。一般來説,傳統的投資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借錢給你約定了一定要還,一種是入股投資,而夾層投資指的是介於上面兩者間的融資方式。通過約定,可以選擇債券的形態等着還本金還利息,又或者是轉成股份,分享成長的紅利。
“在這種情況下,比如説票房要 2 億才安全,我們只需要拿到 5 千萬就可以了。唯一的風險就是電影可能連 5 千萬都達不到,那我們還是會虧。”何曉秋解釋道,這些金融結構的設計,保證了盛萬的優先回收權。
除此以外,還有別的金融結構被用來規避風險。比如在《罪惡贖金》和《闖入者》的案例裏,盛萬在為影片拍攝完畢後,資金較為緊張的片方做宣傳發行費用的短期融資,這種融資會以“做固定加浮動(為主),或者是純固定,或者是跟票房掛鈎”的方式,投資部總經理杜詩倩告訴《好奇心日報》。
實際上在電影這一行裏,最大的風險還是不可抗拒的非商業風險。
電影市場不是一個規範化的市場,它更多是一種小作坊式的生產,不像一個公司有清晰的財務報表、資金管理、團隊約束等做法。因為缺少規範的機制,就容易造成投資無序、回款慢、產生貓膩的問題,“現在電影行業投資的無序性,還在清理的過程中,需要更多專業的人,才能專業化。”何曉秋無奈地説。
除此之外,進入電影行業基本沒有門檻,不少玩票的大老闆參與進電影市場中來,他們一般會成立影視公司,但往往缺乏專業的團隊來管理和尋找項目。“當一個老闆在自己行業做好了,就會有他自己既有的玩法了,新的行業不一定能適應。”在何曉秋看來,影視行業最稀缺的是專業的人才。
因為行業自身的特點,經過這幾年的成長,盛萬文化已經設定出了比較全面的協議,約束合作雙方的權利和義務。但是如果遇上流氓,籤再多的條款都是白搭。所以盛萬一般會選擇和大平台合作,譬如上影、優酷土豆。這樣的大平台失信成本高,何曉秋直言“大公司品質會有保障,而且也會規範些”。
現在,盛萬文化還在產業鏈上增加了投入。在某種意義上,它已經不止是個投資公司,它還是一個影視公司。
這也是越來越多專業的投資者湧入這個行業,項目競爭更加激烈所致。IDG 資本也從幾年前開始投資電影,包括《山楂樹之戀》、《紅河》、《雪花秘扇》這些大導演和大演員參與的項目;基石資本投資了趙薇的導演處子作《致青春》,票房高達 7.2 億元。
對於一個成熟的商業電影項目來説,他在物色投資方時,往往看重的是在資金以外,這個投資能夠給自己的項目帶來多大概的價值和幫助,這種幫助可以是大牌演員,可以是強大的發行渠道,可以是線上營銷的能力,也可以影院排片的支持,但總之——如果你只有錢,你就會在競爭中變得被動。這也是何曉秋和盛萬最為擔心的事。“如果我們只是純金融公司的話,是沒有任何優勢的,同樣投五百萬,對方説我不要利息,只要本金就可以了,那我們要如何和他們競爭呢?”何曉秋説,她必須在其它領域建立自己的資源優勢,“必須要帶藝人進去,或者與營銷公司一起合作進入,甚至將來會成為我們的合作伙伴,我們用併購、參股、長期戰略的形式和他們形成緊密關係,僅僅是錢而已”。
有同樣的想法的並不是只有盛萬一家,越來越多風險投資機構開始設立影視投資基金,把目標對準影視產業鏈上的公司。
比如經緯創投投資了博納影業、果麥影業,這兩家公司在去年合作了韓寒的《後會無期》,取得了 6.3 億的高票房;弘毅投資(Hony Capital)與 SMG 尚視影業共同發起了 30 億元的影視投資基金,投資電影和電視劇;而最近幾年在娛樂行業異常活躍的華人文化基金,也在投資東方夢廠、燦星娛樂和 TVB 後,宣佈與 IMAX 成立新的影視投資基金,投資 10 部影片。
跟風險投資一樣,當被投資人不那麼缺錢,那麼投資者的人脈、資源和專業指導能力,往往成為搶得項目和獲勝的關鍵。這也是為什麼好的項目仍然會希望找到華誼、光線這樣行業經驗豐富的公司,而從這個意義上來説,經緯、IDG、華人文化這些對手看上也要比盛萬強大許多。
對於盛萬來説好的一面是,這個高速成長的市場還遠沒有到零和遊戲的階段。而隨着越來越工業化的製作體系的建立,也會讓強調規則、流程、風險控制的專業投資人得到更多的機會。
編輯:yvo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