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劇思想內核大倒退?失婚女主得到命運無上眷顧
《我們都要好好的》劇照
給學生上戲曲課,首要的難題往往是如何讓年輕人明白戲曲和影視的不同。撇開乾巴巴的術語不論,有時我會半開玩笑地説傳統的戲曲故事有點像格林童話,不管男女主的戀情如何曲折,往往演到“從此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戛然而止,即所謂“十部傳奇九相思”。
即便是《秦香蓮》這樣家喻户曉的老戲,其實頌揚的是包公的執法如山鐵面無私,譴責的是陳世美的負心薄倖見異思遷,對於女主秦香蓮,觀眾只能看到其作為棄婦、怨婦的不幸和仇恨,卻完全看不到她內心的成長——也許,唯一的例外是京劇程派代表作《鎖麟囊》,但讓女主薛湘靈陷入困境的卻並非男人的負心薄倖或婚姻的七年之癢,換言之,教她“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的是一場洪水,實屬突發的天災,連人禍的邊兒都沾不上,更與她那在戲中只在最後上場稍露了下臉的丈夫沒有半毛錢的關係,她和父親、丈夫、兒子以外的男人,則更不可能產生一絲一毫的交集。
而影視劇就頗不同了,除了《羅馬假日》式的戛然而止於各種主客觀原因的浪漫愛情故事是與戲曲紅氍毹上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們差相彷彿的,還有一個亞類型則專門講婚後故事,對婚姻錦被遮蓋下的雞零狗碎、家庭防盜門裏的一地雞毛進行實錄,以女主人公內心的成長與強大為劇情硬內核——比如,20年前蔣雯麗主演的那部曾榮獲第19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和第17屆金鷹獎的《牽手》便是其中的典型,最近劉濤主演的《我們都要好好的》也顯然屬於這一類。
《我們都要好好的》一開篇,就是男主角向前一心奔前程,完全忽視了妻子尋找的感受,得了抑鬱症的尋找決然選擇離婚,還把五歲的兒子好漢留給向前,讓他左支右絀,給兒子做頓飯都狼狽不堪,很快陷入人生低谷。這樣的橋段恰如《牽手》中那位忙於工作忘記回家慶祝結婚紀念日,把妻子氣得離家出走的軟件工程師鍾鋭。不僅如此,一年365天有300天不在家的向前,難得回趟家,不是打電話就是回覆各種信息、郵件,完全沒有與妻兒的互動,甚至連兒子對百合花過敏都不知道,這與連家裏備用的衞生紙放在哪都不清楚、從洗衣機裏拿未洗的髒衣服給兒子穿的鐘鋭簡直如出一轍……這部連續劇的故事在兜兜轉轉後,不僅父子親情越釀越濃,而且結穴處編導還強烈暗示男女主很可能破鏡重圓——這一點,倒是像極了最喜歡也最習慣大團圓結局的傳統戲曲。
《牽手》海報
《牽手》的女主夏曉雪在離開丈夫後,遇到了以沈五一為代表的貴人,完成了人生的二次成長;而在《我們都要好好的》裏,女主尋找斷然選擇對喪偶式婚姻斷舍離,在穿着平底鞋奔跑完成人生二次成長的過程中,更是始終離不開暖男胡楠的主動援手——此處該劃的重點是胡楠不僅是典型的暖男,還年少而多金,在他的一路扶持下,尋找遇難呈祥,雄赳赳氣昂昂地高歌前進,最終一躍而為雜誌社的新任主編。這與前年那部曾引起熱議的《我的前半生》裏的賀涵何其相似!唯一可以讓觀眾稍微舒口氣的是,胡楠並非尋找閨蜜的男人,讓這個細節的狗血度略有降低。可是,曾經所向披靡的向前在劇中卻只有鄭正好一個好友,且對方的身份居然是尋找閨蜜的丈夫,而愛上向前的艾麗莎和愛上尋找的胡楠,居然又是發小……不由人心生疑惑:到底是這世界太小,還是編劇把故事編好編真太難?!
《我的前半生》劇照
平心而論,全職太太和全職媽媽羅子君和尋找分別只有一個閨蜜即唐晶和彎彎,這樣的人物關係設置確實非常合乎邏輯——如不是生活圈子太小,子君不至於成為棄婦,尋找也不至於患上抑鬱症。但在她倆重生蝶變的過程中,賀涵和胡楠總能適時出現施以援手,甚至還深深愛上了援助對象,如此事件的發生幾率大概堪比戲曲舞台上《悦來店》裏的十三妹白玉鳳相救安公子吧——在能仁寺從天而降的美俠女不僅救了書生,最後還心甘情願嫁他為妾,這樣的故事在現當代的可複製率無限地趨向於零。更何況,賀涵是唐晶相交多年的男友,他移情別戀的理由,如不是和《早春二月》裏肖澗秋置真愛陶嵐於不顧而決定娶寡居無助的文嫂一樣只是出於無奈和同情的話,那麼就只有更令人詬病的一條了:唐晶太強了,事業成功如賀涵亦不敢愛更不敢娶。當代影視劇與古老戲曲傳統劇目的交集竟表現在如此陳腐的男子擇偶觀念上,豈不可笑?
好在,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請看這幾部作品的豆瓣評分:《牽手》7.7、《我的前半生》6.3,《我們都要好好的》5.1——妥妥的一路下滑沒商量。如果説從18集的《牽手》到42集的《我的前半生》,再到44集的《我們都要好好的》,畫出了20年裏同一個母題在電視連續劇這種藝術體裁中的發展軌跡,那麼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條向下的拋物線——即便有諸如“世上沒有強大的敵人,只有不夠強大的自己”“就算穿着平底鞋奔跑,也要留神”之類的金句流傳一時,劇方也屏蔽了《牽手》時代“家庭倫理劇”這樣的“正常商標”,而是給《我們都要好好的》貼上了“新時代愈心婚戀話題劇”之類時尚而吸睛的標籤,亦註定無濟於事。
1925年,魯迅先生筆下的子君和涓生勇敢地為愛而結合,卻因家務的瑣碎和生計的艱難而最終仳離,子君默默地死於無愛的人間——她離開涓生後,既不曾遇到賀涵,也不曾遇到胡楠。而差不多一個世紀後的今天,熒屏上的當代失婚女羅子君和尋找卻竟然次第得到命運的無上眷顧,在賀涵、胡楠強有力的幫助下很快實現了逆襲重生鳳凰涅槃。為什麼伴隨着近一個世紀以來社會觀念的飛躍發展,我們某些文藝作品的思想內核竟大踏步倒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