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華戲劇邀請展《毒》:漫漫長夜要各回各家
當男人穿過“墓地”來到破舊的看台上,與女人重逢時,你可能以為這只是個重温舊夢的老套故事。很快,兩人之間起初的表面客套,逐漸被一種忽近忽遠、令人捉摸不透的氣氛所取代,彼此標榜的姿態帶着撲面而來的親近感,同時夾雜幾分歷經歲月滌盪依然未能消解的“敵意”。爆發與剋制貫穿了對話的始末,力量的均衡感又被毫不懈怠的維繫着。
隨後,謎底一一解開:九年前,因孩子的意外身亡,他逃離了她的生活,九年後,一封告知墓地土壤含毒而不得不遷徙的通知信成為他們偶然重逢的起因。故事發生在孩子墓地邊上的看台,這個極易喚醒傷心回憶的地點令男人與女人的戰爭幾乎一觸即發。過去的九年,女人終日沉溺於喪子的痛楚中,男人卻帶着悲傷緩慢前行,於是她指責他遺忘了死去的孩子,嘲笑他竭力正常化的生活,於是男人被激怒,女人忙不迭道歉……週而復始。這部通篇對話構築的戲劇,嫺熟,流暢,且暗藏機鋒。兩性之間的角力,不是以衝突/對抗的方式描摹出來,而是摒棄簡單粗暴的戲劇性,進而做到細緻入微,熨帖如常。兩位演員成熟而精確的表現力,將話語中微小的機鋒都化作肢體與神情上微妙的詮釋,尤其擁抱的幾段戲,自然,精準,分寸極好,讓人折服。所以即便是司空見慣的閒談,聽來都足以令人心碎。
舞台風格方面是極為質樸的,唯一的“特效”便是能轉動的看台和噴瀉而下的水霧——用以模擬時間流逝。當“天色”漸濃,“寒意”襲人,我們似也由此步入二人更為悠遠與空曠的內心世界——此時的他們結束了爭吵,相依相偎,彼此寬慰,而關於傷痛回憶的處置,則被暫時擱置一旁。男人還與女人分享了使自己瞬間得以釋懷的音樂,女人輕笑,語氣柔軟不再嘲諷,“幸福”成為分別前的最後話題,空氣裏充盈着温暖的祝福。離別前最後一個擁抱,男人哼起了歌,It Must Be So,過去的一切已成過去。《毒》也因而有了一個温情脈脈又稜角分明的結尾:繾綣過後温存散盡,漫漫長夜還要各回各家。這樣的結尾在我看來,並非意味着某種程度的和解,相反,或許昭示的是更深層次的悲哀。(文/陳亂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