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美國電影協會主席:中國電影進軍國際市場需打造“全球產品”
記者近日獨家專訪了美國電影協會(MPAA)全球主席克里斯托弗·多德先生,他詳細講解了中國市場對於好萊塢電影公司的重要程度,中美合拍專案的未來計劃等備受中美電影人關注的問題。
原標題:專訪美國電影協會主席克里斯托弗多德 “你不能指望用同樣的流水線產品去騙中國觀眾”
不久前第五屆中外合拍影展已在美國洛杉磯落下帷幕。在這次促進中美兩國電影業人士相互交流、合作的年度盛會上,美國電影協會(MPAA)全球主席克里斯托弗·多德先生連續第三年接受時光網記者的獨家專訪,他詳細講解了中國市場對於好萊塢電影公司的重要程度,中美合拍專案的未來計劃等備受中美電影人關注的問題。
美國電影協會(MPAA)全球主席克里斯托弗·多德
記者:鑑於你代表著六大電影公司,MPAA和你的工作對於美國以外的人——比如中國和其他地方——來說意義何在?
克里斯托弗·多德:非常簡單,基本上就是協助這些電影公司,保護他們的作品,提升全球市場準入。我們同時要為這個行業提升利潤,這是一個行業,是一項生意,這是我們美國電影協會的三大主要目標,這個順序很重要。擴大市場非常重要,現在電影行業超過70%的收益來自美國以外的市場。而且很明顯,電影製作成本很高,奧遜·威爾斯,這位偉大的美國導演曾經說過:作家只需要一支筆,畫家只需要一支筆刷,但電影人需要的是一支軍隊。今天的電影製作成本很高,不管在中國還是其他地方,要拍攝好電影都很花錢,你要確保拍出一部觀眾想看的好電影,全世界觀眾都感興趣的好電影。
記者:中國在國際市場中的地位日趨重要,這是否讓你把更多時間放在中國市場上?
《捉妖記》創下內地電影票房新高,而《港囧》《夏洛特煩惱》和《大聖歸來》等電影也改變了內地票房排行的格局
克里斯托弗·多德:確實如此,因為中國市場在增長,它非常重要。很明顯,歐洲市場仍很重要,拉美市場也在增長,北美市場也非常重要,但過去幾年的中國市場變化非常驚人也非常喜人。幾年前,中國的市場收益大概是1.2到1.3億美元左右,但今年一年就超過了60億美元,我是指華語片和進口片的總數。這種規模的市場增長,將會讓中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電影市場,目前它已經是世界第二了,因此中國需要我們的關注。中國的銀幕增長量達到了每天15至18塊,今天的中國已經有大概28000塊銀幕,華語片的數量也相比幾年前增長了50%,2009年大概有456部,兩三年後已經超過600接近700部了。中國在提升電影產量,並向全球觀眾推銷自己的電影。這是令人激動的時代,中國顯然是個很好的市場,不僅因為人們願意去看電影,還因為他們是很出色的觀眾,他們很有想法,他們的品味非常多樣化。因此對電影製作者來說,這是一群非常棒的觀眾。你的電影能在中國找到觀眾,這讓人非常激動。
記者:中國市場的飛速發展對你來說是否出乎意料?
克里斯托弗·多德:某種程度上確實很驚訝,因為不是所有的外國電影都能進入中國市場,不是所有的華語片都有很多觀眾。中國電影人的擔憂和全世界電影人是一樣的:會不會有觀眾來看片?所以既要提升影院數量,以便觀眾能夠看到這些電影,不僅只是在北京、上海、成都,其他中小城市也有需要。與此同時你也要打造能吸引觀眾的作品,我提到華語片的數量有了巨大增長,所以二者必須齊頭並進,沒有任何單獨一項能夠保證成功。你拍了電影可能沒地方看,你建了影院觀眾也不見得會來,所以必須結合兩者。我覺得中國的現狀令人敬佩,它讓我看到中國不僅只是對國內市場感興趣。我們本週聚集在洛杉磯的原因之一,這已經是第五年在這裡做中國電影展映周,我們身處華納電影公司,在這裡交流,這是華納與中影集團的一次重要宣告,他們將要合拍華語片,美國公司在和中方合拍電影,不僅是為中國市場,也是給全球市場,這一切都讓人無比激動。
記者:你一直在致力於為好萊塢拓寬中國市場,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夏洛特煩惱》等影片也陸續在美國上映,目前華語電影在美國的票房都還不盡如人意
克里斯托弗·多德:下一輪計劃是在2017年,還有幾年時間,但我們已經在談論這個問題,每次我去中國都會談這個問題。我不是詢問他們的定位,我不確定中國是否知道它在當前的定位,也沒人可以告訴你2017年美國電影業會擁有怎樣的地位,但我們會進行這些交流,只要我們走在正軌上。我們也確實在正軌上,像銀幕數量在增加,電影院在增加,電影數量在增加……這一切都告訴我:我們走在一條非常光明的道路上。我看到的是持續增長,不僅是中國市場,也包括中國電影的海外市場,這也是中國製片方非常感興趣的東西。他們不只是在為中國觀眾製作電影,也想為全球觀眾製作電影,對此我深表尊重。這可以提升中國電影的質量,美國如果只為美國市場拍電影,那我們絕不會成功,我們之所以成功了這麼多年,華納公司都九十年上百年了,是因為我們打造優秀的全球電影,中國明白這個道理,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個好訊息。
記者:中方對MPAA最感興趣的地方在哪裡?他們想要從你們這裡學到什麼?
克里斯托弗·多德:這個問題問得好,首先我們可以相互學習。我們並非師生關係,我們既是學生也是老師,所以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中美兩國都有悠久的電影歷史,中國雖然剛剛迎來產業復興,但它的電影歷史也可以追溯至上世紀初。我們進行了很多不同的活動,我覺得非常有意義,比如舉辦很多研討會。我們會邀請中國電影界新人聚在一起,邀請導演、製片人、優秀技術人員,齊聚上海電影節、北京電影節,開展課程,類似研究生課程,讓他們在一起分享經驗,探討產業新聞。派拉蒙有一個交流專案,中國電影人可以來美國交流一兩週,他們有機會參觀全部流程,很花時間。但他們可以與電影和電視界人士見面,瞭解我們如何運作,行業現狀如何。類似的活動越來越多,比如這周就是個範例,就在幾周前,我們在華盛頓放映了五天的中國電影,碰巧習近平主席造訪華盛頓。我們有很棒的開幕,有很棒的會議,大量的電影公司,以及中國電影行業的領導人物,連續幾晚的展映展現出中國電影的質量,這些都展示出中美電影人之間日益提升的關係。
記者:你提到的交流專案非常有意思,正如你所說,雙方並沒有師生之別,我們既是老師也是學生,但去中國造訪的美方人員是否有從中國電影產業學到什麼東西呢?
克里斯托弗·多德:去中國參加研討會的美方人員,走進門時可能會覺得自己就是來傳授經驗的,但出來時他們都說這些是一群很優秀的年輕人,其中一些也並非年輕人,都有許多年從業經驗了。我們一直處在學習當中,特別是在這一行,你最好是要不斷學習,變化太快了。所以他們回來後都讚賞有加,中方電影人的才華、他們的創造力、想象力,這些都是很難教會的,這些都是他們已經具備的技巧和能力,然後用技術讓創造力和想象力成為現實。我經常聽到人們對他們的讚賞,我們最近有一些經驗豐富的業內人員去中國,回來之後對他們的研討會經歷都表示印象深刻。
記者:中國現在在大力保護版權,你們有哪些反盜版舉措最能得到中方的認可?
克里斯托弗·多德:首先,中國和我們一樣對全球市場很感興趣。所以這是一個全球問題,這不是某個國家的問題,它在美國是個大問題,在任何國家都是個大問題,因此在這一方面我們要通力合作。我們生活在一個數字時代,盜版電影、電視的手段越來越複雜,相比幾年前已大有不同,所以要想取得成功我們必須要全球合作。
正如我之前所說,拍電影成本很高,有些電影確實只需要很少成本,但大部分優秀電影都需要大規模投資,才能把電影拍好。而且涉及到大量人員的參與,在美國是這樣,我覺得在中國也是一樣。大概有95%的電影從業人員是沒有機會走紅毯,或者登上電影雜誌封面的,這些人在鏡頭背後兢兢業業,每天都在認真工作。電工、木工、化妝人員、卡車司機、水管工……他們都在為打造電影而努力,如果你在電影結束之後多坐一會兒,你就可以在片尾字幕中看到他們的名字。
參與一部電影製作的人數非常多,我發現很多觀眾,特別是年輕人,並沒意識到這點,這讓我很訝異。他們總是對此很驚訝,正如我所說,畫家需要筆刷,作者需要筆,電影人需要一支軍隊。當你在盜版這些電影時,你不僅是在侵害那些高價演員和導演的權利,那些在鏡頭背後辛苦工作的人同要受到侵害。我發現人們如果能夠理解這點,就會尊重他們。這些都是非常有創意有才能的人,竊取他們辛苦耕耘的成果,他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是對這個產業的巨大損害。如果你喜歡電影這種娛樂形式,因為它給你帶來啟迪、教育和樂趣,那你就應該尊重製作電影的人。
記者:對於MPAA和中方人員來說,下一步實質性進展應該是什麼?
克里斯托弗·多德:有三四個問題非常重要,這都是我和中方探討過的問題。首先是影片上映日期,應該儘早確定下來,以免不同電影的檔期相撞。國產片保護月也一直是個問題,我們希望在這一時期也能進入中國市場。營銷也很重要,如果我們能確定電影在中國的上映日期,我們就能讓明星去中國接受採訪,為電影宣傳造勢。影院方面和電影本身都能從中獲益,稅收也能增加,這是個三贏之舉,只要你能提前準備好營銷。透明度也非常重要,確保影院票房收入能回到中影集團、製作人、合拍方手中,所以透明度也非常重要。就是這四個問題,保護月、上映日期、營銷和透明度,這四個問題我們一直在不斷討論、努力解決。
記者:你之前提到了合拍片,中方和美方之間是否有一個正式的融資比例,具體雙方投資佔多大比重才叫合拍片?
克里斯托弗·多德: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也想知道答案,我打賭很多人都想知道。中美有很多合拍專案,但我們不介入這些合作專案,這是各公司的內務。我提到華納兄弟的宣告,但我不知道具體細節,其他的公司也是一樣。問題是構成合拍的是什麼?也許是人力和財力,或者只是單純的資金提供,以及其他方面的一些工作,你問我如何定義合拍,這就好像叫我定義什麼叫色情片,我看了就知道,但我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定義,什麼才叫合拍片。
記者:每個電影行業的從業人員或相關人士都有關於電影的特別回憶,你是否有什麼特別難忘的電影?
克里斯托弗·多德:我經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本週末我會在美國電影學院演講,我肯定還會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很喜歡希區柯克的電影,尤其是《群鳥》。我去了加州拍攝《群鳥》的某個小鎮,就為了看看希區柯克拍過電影的小鎮長什麼樣子。還有《畢業生》,它在六十年代是部偉大的片子,給當年一代人的生活帶來了衝擊。有些電影我是後來才喜歡上的,這些作品是很多人的最愛,但並沒有出現在我的清單上。《午夜牛郎》就是其中之一,我覺得這是一部很好的電影。《獵鹿人》是一部現象級作品,越戰題材電影,不僅抓住了越戰戰場的矛盾,也展現了回國之後的矛盾,非常超前。羅伯特·德尼羅和梅麗爾·斯特里普在那部電影中都非常出色,非常精彩。《龍城殲霸戰》也很精彩,這部意式西部片非常棒,那時候我絕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坐在華納公司,從MPAA主席的角度談論這些電影,這種轉變很有意思。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晚宴上如果不知道和身邊的人聊什麼,這會是個很好的話題。
記者:你說你沒想到會成為MPAA主席,你覺得你的從政經歷對你擔任這個職位有什麼幫助嗎?
克里斯托弗·多德:確實有幫助。在政界,我對它的現狀表示遺憾,如今的政壇已經變得非常骯髒,我曾和很多政見非常不一致的人關係都很好,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在今天這聽上去很假,但是沒有永遠的敵人,你的支持者、你的同事,任何事都是如此。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表現如此驚訝,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如此,不管是在家庭還是工作單位,我們如何與人相處,如何傾聽,如何分享想法,都與之相似。因此我覺得只要你具備了這種能力,或者意識到它的重要性,那我覺得就會很有用。這是一個相對比較小的群體,電影人彼此都很熟悉,去看他們的簡歷,你會發現他們在很多公司都工作過,在不同公司的不同部門任職,所以從很多方面來看這都是個小團體。這種在緊張環境下相互合作的能力,打造一部電影,你可能會花費六個月、八個月的時間。人們來得快,散的也快,有一種吉普賽人的感覺,挑戰性很大。彼此不熟悉的人聚集在一起,製作一部劇集在一起的時間可能會更長,幾年時間。不管怎樣,在這個世界裡,你打造一樣東西,你希望會有人喜歡你的作品,然後你繼續打造下一個作品。從很多方面來看政壇也是如此,選舉、新的國會、人員流動,你要有能力有意願去傾聽,去關注,學會如何與人合作。所以二者還是有些相同點的。
記者:你上次去中國是什麼時候?是否有計劃再度訪華?
克里斯托弗·多德:今年六月份我去過中國,我在那裡參加一場會議,我還去了上海電影節,我還在那裡接受了時光網的採訪。我還去了北京,參加了一場專案招標會。實際上,因為是暑期,我把我兩個女兒也帶來了,一個十歲一個十四歲,我們都愛上了中國。我的小女兒今年有一門課專門學習中國,學習中國的城市、人們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等等。回來之後她感覺很不一樣,因為她親自去過中國,她是班上唯一一個去過中國的人,所以她很有優越感。
記者:算是一個加分項。
克里斯托弗·多德:加分項,所以我想盡量在不影響學習的情況下,把她們帶去中國,我很難過不能帶上她們和我一起去,能去的話我會很高興,讓她們有機會看到這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國家。
記者:回首你成為MPAA主席的這幾年,中國觀眾最讓你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什麼?
克里斯托弗·多德:我前面也提到,讓我驚訝的是中國觀眾的口味非常多樣化。我記得《盜夢空間》這部電影,我認為這是一部很好的電影,但它的成績並沒有好到出奇。這部電影很複雜,我記得當時的宣傳是:這部影片對智商要求很高。這個宣傳手段很高明,沒人願意承認自己不夠聰明,但《盜夢空間》在中國的表現太好了。我覺得中國有一部分觀眾很喜歡這種燒腦片,讓你努力思考影片,以便能徹底理解故事。這是對中國觀眾的肯定,他們的品味和愛好非常複雜,你不能指望用同樣的流水線產品去騙他們。
記者:今年你最喜歡的電影和最期待的電影是什麼?
克里斯托弗·多德:《滾蛋吧腫瘤君》很好,還有《狼圖騰》,今晚我們就要看這部電影,在我看來會吸引很多觀眾。當然還有即將上映的電影,我們都在期待《星球大戰7》,華納今年也有不少精彩電影上映。我得小心不能只挑一家公司的作品說,我拿著六家公司的錢,六家都得誇,但總體而言,今年對於所有電影公司都是很好的一年,基本上說今年很不錯。
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