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電影局局長張宏森(四):著力於創作端與影院端,消滅空白點

張宏森局長表示,要在未來“十三五”期間,消滅空白點,增強薄弱點,讓中國的電影市場形成非常細膩、非常飽滿的一張網路。目前中國影院技術,自主品牌發展迅猛,電影宣傳與營銷模式不斷創新,網際網路+有效調動了觀眾觀影熱情,行業發展狀態鼓舞人心。

原標題 對話電影局張宏森局長(四):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聚集和調動電影觀眾

導語:近年來,中國電影產業異軍突起,成為傳媒與藝術領域引人矚目的重要景觀;2015年,以票房突破400億為標識,中國電影產業發展邁向新的高度,併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本刊“年度對話”首次專門聚焦電影,就電影立法、電影政策、電影產業、電影創作與傳播、電影人才、電影文化建設等問題進行交流探究。(本文系《現代傳播》2016年年度對話《中國電影:從數字走向詩》第四篇)

中國電影的進步需要建立在以人民為中心的核心理念之上,推動多型別、多品種、多樣化的電影創作,鼓勵藝術創新;在媒體融合、“網際網路+”的社會大環境中,找到獨屬於電影的媒介特性,有效地實現觀眾聚集。

一、多型別、多品種、多樣化的中國電影創作

胡智鋒:在電影創作與傳播方面,2015年有幾個情況:第一是大家普遍感覺中國電影的型別結構,今年是喜劇獨大,至少是帶喜劇元素的片子影響大。第二,從樣態結構來看,綜藝電影、網路電影、微電影呈現一種茁壯的發展狀態;對此電影界傳統的正派和新派,以及社會輿論和電影行業都有不同的評價。第三,從人才結構來看,新一代跨界導演不斷出現,像作家導演(韓寒、郭敬明等)、演員導演等。第四,從國別結構來看,今年的國產片和海外及港澳臺作品,雖然票房都是井噴,但從生產創作格局來看,也存在著內部結構的爭議。請教您對這些創作與傳播問題的看法。

張宏森:首先我認為今年中國電影市場讓人最欣喜的,還不是所謂的數字,而是中國電影、中國電影觀眾的寬闊視野。我舉幾個例子,像《山河故人》這樣的影片,似乎在其他的電影市場很難拿到3000萬人民幣的票房,比如在美國、法國、德國。同樣如《烈日灼心》、《失孤》這些影片在中國電影市場拿到2億多人民幣,我覺得很鼓舞人心。

我更為欣喜的是,像《老炮兒》這樣現實主義題材和取向的電影也取得了票房突破,這是中國電影市場非常大的亮點和奇蹟,觀眾能夠喜歡這樣娓娓道來的現實主義題材並帶有作者強烈的訴說訴求的片子。我覺得這個市場很不簡單,這個市場的觀眾很不簡單。

就今年帶喜劇元素的作品影響比較大的問題,我想從下面的角度嘗試思考。從傳播與接受的角度來說,在今天這樣一個資訊高度發達的多屏時代,觀眾之所以從自己所能控制的螢幕當中走出來,走到電影院被控制,那麼目前顯在直接的理由有兩個。第一是視聽奇觀,我在其他螢幕上看不到的絢爛,在電影大螢幕前卻可以體驗,因此我願意被你這塊大螢幕控制。

第二是劇場效果,觀眾之所以喜歡去影院觀看喜劇作品,與這個因素密不可分。有些影片一個人獨自在手機屏、pad屏、電腦屏上看與在電影院裡看的效果有很大差別。比如一個人看喜劇只能笑一次或者笑一次都不捨得,即便是笑也是“莞爾一笑”;但是進了劇場之後可能會笑一百次,因為整個劇場都在“鬨堂大笑”。因此笑聲成了看電影的一部分,笑聲變成電影的內容之一,此起彼伏的笑聲成為看電影儀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像我們局裡的年輕人,一些影片比如《泰囧》他們在審片時已經看過,等到上映後又去影院和一屋子觀眾一起看。看完後他認為自己在電影局審片時看的《泰囧》和500人一起看的《泰囧》,根本就是兩個電影。這就是強烈的劇場效果帶來的不同,強烈的影院劇場效果,讓觀眾覺得這天晚上過得特別沸騰、特別有趣,我的生活因此在這一刻充滿意義,這個意義可能就在於看電影本身。

看電影能提供一個快樂、歡笑的儀式,而且是群體互動,它自然會變成新的社交手段。這個時代,每個人內心懷抱著社交渴望,排解孤獨的渴望,因此可能會喜歡到人多的地方去歡笑。再延伸一下,考慮到社交的需要,這帶來了新派電影和傳統電影的區別。傳統電影可能不考慮這些問題,它們以自我的詩性表達、自我的衝動表達為根本訴求,為什麼要考慮公共空間和視聽奇觀呢?而新派電影在考慮更多的因素,比如充分考慮到觀眾參與的效果,影片可以被觀眾控制;不像傳統電影是想著控制觀眾。

2015年中國電影在形態上呈現了多樣化、多品種、多型別。從型別呈現來說,有《狼圖騰》,有《戰狼》,有《尋龍訣》《捉妖記》,有《左耳》,有《解救吾先生》,有《港囧》《夏洛特煩惱》,有《老炮兒》,有《唐人街·探案》,有《大聖歸來》,型別在不斷地擴大。在這些型別中,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有的迅速崛起,有的未盡理想。在多型別、多層次的實踐中,高質量的作品必然會湧現,新經典也會湧現。

關於綜藝電影,我認為它只是一個過渡時期的過渡產品,是中國電影市場上的花樣補充。我們的市場產品供給是不飽和的,像賀歲檔那麼多觀眾買不上票,綜藝電影出來作為補充,我們也沒有持反對的態度,當然我們也沒有積極倡導它。

胡智鋒:在社會層面,因為有的時候綜藝電影是沾著別的因素,比如說它是套著綜藝節目的影響力,有粉絲基礎,所以才有很多人的跟進和關注。這就引發了兩邊的討論,傳統電影人和新派創作者的討論。

張宏森: 關於綜藝電影,有些導演也曾發表過不同意見。我們能否換一種角度思考,在某些市場供給不充分的時候,與其讓電影院閒著,放一些新樣態的電影又何妨呢?難道中國導演真的會一擁而上都去拍綜藝電影嗎?

二、著力於創作端與影院端:中國電影對觀眾的有效聚集和積極調動

胡智鋒:中國電影的產業井噴,以生產創作為基礎;因由生產創作帶來的觀眾的聚集、人心的迴歸,是中國電影可持續發展的重中之重。您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張宏森:是的,那麼怎樣實現中國電影目前對觀眾的有效聚集和調動呢?我覺得有這樣幾個方面的措施。

第一,我們抓了兩個終端。第一個埠是產品端(創作端),第二個埠是影院端。

第一個終端,是要提高創作水平和質量。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發表以來,“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成為電影界的根本遵循。我們堅持科學發展、導向引領,加強宏觀引導,將“提質增效”作為電影工作的關鍵任務之一,穩增長、調結構、促改革,鼓勵創作者拍出勇攀“高峰”的精品力作。廣大電影工作者也自覺貼近人民群眾的審美需求,積極唱響中國夢、傳遞正能量、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中國電影已與中國觀眾之間形成親密穩固的新型關係。

一則,我們發現,觀眾越來越對中國電影建立起興趣和信任。曾幾何時,我們看到美國的大片,是中國電影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到今天也不敢說中國電影可及,但中國電影也可以觸控大片概念了。從《捉妖記》到《尋龍訣》,我們看到中國電影敢於觸控、敢於實踐重工業、高科技大片的概念;並且在不斷試錯的基礎上,終於開始修成一些正果出來。

二則,過去我們非常陌生的型別化影片,中國電影現在也已經開始起步。型別片的概念來自於好萊塢,是人家的概念、人家的規律,但能不能在中國進行本土化的移植,這些年我們在這方面努力嘗試著。

三則,努力提高中國電影的創新力在今天網際網路思維和網際網路時代“統治”一切的情況下,電影必須要用新鮮度呼喚更多的關注。有一些電影,票房很高,但爭議也不小,便有一些聲音出來指責這現象,有的人說電影不好,也有的人說觀眾的欣賞水平不行。我從來不願意粗暴命名滿滿一廳一廳的觀眾都是沒有追求的。如果簡單把觀眾描述成是俗氣的、是沒有鑑別力的,那我們給觀眾下這樣的定義太簡單武斷了。觀眾當中有大量的工程師、程式設計師、醫生、記者,有很多各門學科的知識分子,有大量的熱血青年。我們在座的學者有多少情懷、智慧,在觀眾當中也同樣存在多少。為什麼他們的選擇可能和我們的選擇構成了區別呢?這是非常耐人尋味的問題,所以我覺得我們必須要高度重視創新二字。中國的正統派電影和創新派電影,正在產生分離。所謂的試驗,就是嘗試著用各種渠道打通電影與觀眾距離的過程。這條路徑今天未必那麼盡善盡美,但是我們正在尋找道路。

在創新的過程中,一批中國電影創作新力量正在引領中國電影的創新。某些創新未必符合經典定義,但卻和觀眾形成了廣泛緊密的關係,中間蘊含的道理希望當下的電影學者和影評人共同參與破解。我希望我們不只是懷抱傳統的理念對創新進行簡單的定義和牴觸,而應該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合理審視,幫助他們的成長。

大家可以和一些青年導演甚至跨界的青年導演座談一下,你可以發現,青年導演、跨界導演,他們的閱片量,他們的讀書量,他們對電影的深度思考,不在我們之下,不在電影學博士之下,我跟他們都進行過廣泛的接觸。在這些量的基礎上,他們又多了其他的一些自我要求。為了設計戲劇模型,他們可以做出上萬個至少幾千個卡片進行設計,一組卡片就是一個戲劇模型,他們不斷調整除錯,在影片背後所付出的艱辛努力是我們難以想象的。我們或許認為他因搞怪、搞笑、作賤而贏得票房,大家未必看到他們背後艱苦的用心,如何把自己的知識進行整合,在現代資訊系統和網際網路思維面前重新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考,從而選擇和別人不一樣的方式。我這樣說並不是為他們袒護,說他們達到了什麼樣的電影高度,他們已經成就了什麼樣的經典作品;沒有,他們的差距可能還很大,不足還有很多,未來的道路還很長。但在新的媒介時代,新的思維時代,如果電影沒有新力量創新的話,中國電影也很難有一個大幅度的改變。

總之,從大片觸控,到型別化嘗試,到創新性試驗,都是在提高中國電影的創作水準。我不願意在這裡談IP和原著之間的關係,IP也好,原著也好,都是從人腦子裡生髮出來,都是創意的一種。我樂觀地看待創新,試驗的道路上難免試錯、難免試偏,這是肯定的。只要懷抱著可持續發展的電影精神和專業態度,也自然會糾偏糾錯。

當然,無論是傳統派電影還是創新派電影,我們都要朝著經典化的目標努力。這種經典一是歷史經典,二是新經典。傳統派電影,我們要努力進行經典化的表達和經典化的完成;創新性作品,可能無法靠近歷史的經典模本,我們能不能創造新經典呢?就算十個新力量中有一個人成就了一部新經典,也是我們時代的驚喜,也是歷史的驚喜,電影史也就是這麼一路寫下來的。

第二個終端,是影院建設問題,以及它對觀眾的聚集作用。這幾年我們開放了政策,調動了社會各方面的力量進入電影院的建設,國家提供大量的政策扶持。中國2003年只有1800塊銀幕,截止到今天,我們談論銀幕數的時候,中國已經達到31000塊,2015年完成了8000塊,平均每天新增22塊銀幕。我們的銀幕從大城市、一線城市向五線城市覆蓋,現在完成縣級影院全覆蓋。對於老少邊窮地區,我們也建立了室內放映場所,像西藏某些縣可能只有2000多人,青海一個縣可能只有一萬多人,在這些地方建數字化多廳影院很困難,我們就努力建設適合現代放映標準的2K室內放映場所。

我們要在未來“十三五”期間,消滅空白點,增強薄弱點,讓中國的電影市場形成非常細膩、非常飽滿的一張網路。美國有兩個統計資料,他們有3億人口卻有4.2萬塊銀幕,營業的銀幕是3.7萬塊。無論是4.2萬還是3.7萬塊,以人口為參照,我們的3.1萬塊銀幕與美國差距還很大。未來中國傳媒大學為什麼不可以有一個多廳影院呢?就建在大學校園裡面。

在電影多廳影院建設的服務標準上,我們也努力法乎其上。在全球範圍,中國的數字電影走在最前面。我們在1800塊銀幕的時候全部是膠片放映,而新一輪修建電影院全部實現百分之百的數字化放映,數字化放映給觀眾帶來全新的視覺的體驗。而且中國電影放映質量面臨越來越高的標準要求,我們說杜比5.1是固定的標準,現在已經是杜比7.1、11.1、13.1,全景聲、多維聲等各種聲音系統爭相湧現,中國觀眾在影院中得到不一樣的視聽服務了。如果沒有這個技術進步對中國電影來說是很可怕的,特別是在多屏時代,不建立高階視聽服務標準,觀眾很快就被分流了。目前我們的自主品牌——中國巨幕發展非常迅猛,中國的巨幕總數很快會超過美國。這些都為中國電影的觀眾聚集提供了便利的條件。

除了上述創作端、影院端這兩個終端,兩端中間還有幾個部分不可或缺。比如中國電影的宣傳和營銷。美國電影的營銷模式雖然非常成熟,但開始呈現出傳統和保守,在網際網路黏度上不如我們高,在社會產品關聯度上目前也不如我們高,在宣傳成本投入和宣傳效率上也正在和我們構成區別。相信在座各位的朋友圈裡,可能每天都會看到關於電影的訊息,這一定有發動機在推動:目前在北京有幾十家宣傳公司在進行電影的宣傳和營銷,他們都是從零開始或者從頭開始,卻迅速走到了前沿和前列。他們其實沒有硬資產,但資本融資收購時真實估價上億,依靠的就是宣傳的創新性、宣傳的有效性,從而構成無形品牌和無形資產。曾幾何時路牌廣告那麼時尚,現在看路牌廣告那麼落後,因為我們的宣傳營銷模式在不斷創新,同時投入在加大。還有“網際網路+”也太重要了,“網際網路+”有效調動了觀眾。

胡智鋒:四個小時,非常精彩。森局既是管理者,也是創作者,還是觀眾,您帶著多方面的體驗,帶著熱度、溫度和深度,解析了中國電影這個意蘊豐富的物件。對於中國電影而言,產業是基石,景觀是狀態,文化是目標,最終要實現的是“從數字走向詩”。作為我們這樣一個政治經濟社會發展的大國,電影有責任在國內、國際兩個維度,做出深刻而獨特的經濟貢獻、社會貢獻和文化藝術貢獻。

(2016年年度對話《中國電影:從數字走向詩》系列連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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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