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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文學遺產電影需要工匠精神 鄭大聖:好電影靠細節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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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聖:這類電影最好有更多的人來拍,用不同的思路,從不同的角度來改編,那樣會更有意思。鄭大聖:茅盾小説其實是最早被改編成電影的,第一部是1933年夏衍改編、程步高導演的《春蠶》,第二部是黃佐臨1949年改編的《腐蝕》。

電影和文學都是敍事的藝術。也正因為如此,從誕生之日起,電影就和文學形成了一種相互依賴的關係:電影向文學尋找時代性的價值,好的小説和文學作品是基礎;但反過來,如果一部小説改編成電影很成功,就會擴大這部小説的影響力,提高原作者的知名度。

原標題:名著的影視改編也是一種文化啓蒙

電影和文學都是敍事的藝術。也正因為如此,從誕生之日起,電影就和文學形成了一種相互依賴的關係:電影向文學尋找時代性的價值,好的小説和文學作品是基礎;但反過來,如果一部小説改編成電影很成功,就會擴大這部小説的影響力,提高原作者的知名度。

正是從這個角度,那些由名著改編的電影,可以成為非常好的文化啓蒙。《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牛虻》《駱駝祥子》……這些影片如同一把把鑰匙,為大眾開啓了走進經典文學殿堂的大門。因此,人們又把這一類電影叫做“遺產電影”。

為什麼英國廣播公司(BBC)如此熱衷於出品“遺產電影”?今天,如何打造我們自己的“遺產電影”?本期文藝百家,邀請上海電影家協會副主席、上海戲劇學院教授石川與導演鄭大聖圍繞這一話題展開對話。

從《簡愛》到《巴黎聖母院》,多少名著啓蒙起步於電影

石川:前段時間,在上海電影資料館舉辦的第24屆上海影評人獎獲獎作品回顧展上,看了鄭大聖導演的《懷樸抱素》,感受到一股久違了的古典氣息。這種影片,按照傳統電影樣式劃分,算是“名著改編片”。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看過很多這樣的影片,比如根據魯迅小説改編的《藥》,還有水華導演的《傷逝》,也是魯迅小説改編。那個年代,很多人都是從看電影開始經典文學啓蒙的。

最近這些年,這樣的名著改編,在電視劇裏還有一些,比如之前的《紅高粱》《平凡的世界》,但電影幾乎沒有了。我覺得這是電影文化職能上的一種缺失。電視劇體量比較大,一個年幼的孩子很難一集不落地看下去,這和他們沒法完整閲讀大體量的長篇小説是一個道理。電影改編實際上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直觀的精簡版本。其實這是一種很有效的文學啓蒙,但現在幾乎看不到了。《白鹿原》算一部,其他還有什麼?我一時也想不起來。倒是一下子想起童年時看過的很多英國BBC出品的根據文學名著改編的“遺產電影”,比如狄更斯小説改編的《霧都孤兒》《老古玩店》《艱難時世》《雙城記》《大衞·科波菲爾》等等。那個時候,很多大部頭的文學作品都是先看電影,比如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電影初中時就看過,讀小説卻是在上大學之後。即使上了大學,有些大部頭小説也很難看下去,比較簡單的辦法就是看同名電影,比如《巴黎聖母院》《復活》《戰爭與和平》都是這樣。

鄭大聖:《復活》小説我也是看了很久都沒看完,後來就在衡山電影院看了蘇聯版的電影。當然,讀原著和看電影還是不太一樣,讀原著有一種對文字的感受,你可以想象一些場景,電影感覺更被動一些。

石川:是的。看小説需要文字閲讀訓練,但電影沒文化也能看。影像比較直觀,更容易接受和理解。我們這一代人,大多都能從不同媒介接觸到同一類名著。先電影,再原著,這種閲讀經驗讓這些作品在我們大腦裏紮下根,成為我們文化修養的一部分。這部《懷樸抱素》,很多年前就讀過茅盾的原著,今天看來就感到特別親切,就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鄭大聖:茅盾小説其實是最早被改編成電影的,第一部是1933年夏衍改編、程步高導演的《春蠶》,第二部是黃佐臨1949年改編的《腐蝕》。到1981年,桑弧導演又改編了《子夜》。《子夜》寫的是1930年代上海的工業化、城市化,那時候也產生了很多土豪、暴發户。這跟我們今天的現實有點像,土豪還是土豪,暴發户也還是80年前的樣子。

石川:大聖導演最近幾年一直在拍文學名著改編。今天這個《蝕》系列之前,還拍過天津作家林希的小説《天津閒人》和《危城之戀》。而且從這兩部片子開始,你一直都是在與作家出版社合作。

鄭大聖:是的,作家出版社手上有很多名家名作。但他們是一家比較純粹的文學出版機構,做書的收入還抵不上電影的一個零頭。所以資金不夠,要拍電影其實挺艱難。

石川:現在很多出版社因為手上掌握IP,個個摩拳擦掌,都想要進入影視行業。

鄭大聖:很多人並不把名著和文學經典看成IP。可能會有人覺得茅盾是IP,巴金是IP,但有人會認為穆時英是IP嗎?施蟄存是IP嗎?

石川:其實這些都可以拍,但市場能否接受就難説了。也許拍一兩部,三四部沒問題,但多了問題就來了。我是希望這種改編可以做成一種BBC遺產電影那樣的常規形態。這就需要頂層設計。可以用商業、市場的手段來操作,但不能以盈利為目的。比如説,改編《子夜》這樣的鴻篇鉅製,各方面都需要頂級配置,最好的編劇、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演員、最好的攝影。這樣下來,成本就上去了,而市場又非常有限。誰敢來冒這個風險?

鄭大聖:的確,這種年代戲,每部150萬元左右的製作成本,其實是沒法拍的。想再現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面貌,服裝、道具之類都要重新做。按現在的成本,根本是不可能做下來的。像我之前的《危城之戀》《天津閒人》成本都是150萬元左右,因為電視和網絡的播映可以輸送給電影頻道和M1905,按他們的收購價,最多隻能做到150萬元。我們又不能指望這種片子在影院有好票房,只能控制在這個範圍。説實話,從製片的角度,其實是沒法做的,如果不是作家出版社想做,電影頻道又願意購買的話,這個事情根本就不成立。所以150萬元不是夠不夠的問題,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用影視改編,拉近文化經典與日常生活

石川:我最近在想,中國為什麼不能像BBC那樣來翻拍文學名著,為市場和下一代提供我們自己的遺產電影呢?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那是因為,第一,我覺得最近幾年“唯票房論”很盛行,真正拿得出手的國產片實在不多。第二,名著改編電影,剛才説過,其實就是文化啓蒙。最近幾年我們談論創新比較多,而繼承反而講的少了。很多地方把真文物給拆了,卻花大價錢建一堆假古董。在這種背景下,文化經典離我們日常生活越來越遠。我在大學裏工作,這一點體會特別深。有些學生,大學4年,讀過的書只有幾本教材,為了要應付考試嘛。這樣閲讀量就遠遠不夠。好一點的,讀過一兩本春上春樹、東野圭吾,差一點的,就只剩下刷微信了。那《戰爭與和平》《約翰·克里斯朵夫》這種大部頭怎麼辦?誰還會讀?閲讀量是高等教育的基礎,閲讀量不夠,再怎麼説改革也是白搭。怎麼才能讓學生接觸文學經典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影視改編。

鄭大聖:對,尤其是英國,像莎士比亞系列、狄更斯系列、勃朗特三姐妹系列、福爾摩斯系列一而再再而三地翻拍。作為國家平台,BBC在這方面一直不遺餘力。法國人也一樣,從巴黎到百老匯再到好萊塢,《悲慘世界》也不斷在上演。我覺得這不僅是一個文化遺產的問題,更多是一種文化品格。英國人之所以是現在這樣的英國人,法國人之所以是現在這樣的法國人,跟他們不斷重温這些文化經典有着莫大的關係,這是一個族羣品性塑造的過程。對文學遺產只有自覺的重複體驗,族羣的特質與品性才會被不斷地重塑和延續。沒有這種自覺,這個族羣就會變形,就會失去集體的認同感、歸屬感。剛才石川講到“走出去”,講到外宣,英國人外宣最大的底牌就是莎士比亞、就是狄更斯。我剛看過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院版的《李爾王》,導演是執導最新兩部007的山姆·門德斯。這是我個人看過的各種版本里最好的一版。英國人一直在不厭其煩地改編經典,重塑經典。而我們就缺少這種費孝通先生所説的“文化自覺”。

石川:其實歷史上我們在這方面也做得不錯,1950年代的《祝福》《青春之歌》《林家鋪子》;1960年代的《早春二月》;1980年代的《包氏父子》《阿Q正傳》《駱駝祥子《城南舊事》《邊城》《日出》,還有根據李劼人小説《死水微瀾》改編的《狂》。這些片子,即使放到今天,跟英國的遺產電影相比,也一點不差。問題是現在沒人再做這樣的片子了。

鄭大聖:1990年李少紅導演拍過一部《血色清晨》。原作是魔幻現實主義大師馬爾克斯的小説《一件事先張揚的謀殺案》,李少紅導演把它改編成中國北方村莊,一個小學教師被共謀殺害的故事。

石川:馮小剛的《夜宴》也取材於《哈姆雷特》。

鄭大聖:這也是一種名著改編,世界文學名著的改編。我從拍《天津閒人》《危城之戀》時,就鼓動電視台這麼做。作家出版社有這麼多好小説,為什麼不像BBC那樣做呢?結果就拍了幾部,再往後就比較難了。因為電視台也要收視率,電影也想撲大票房。

石川:單靠某一家電視台可能還不夠,應該由相關部門牽頭,系統性地搞一個“文學遺產電影”系列,把最重要的現代文學作品都拍成電影。古代作品、當代作品、外國名著,可以分批改編,先形成一個目錄,分門別類,先後有序。當然,再不能一部只投100多萬元這麼拍了,要做就要捨得花血本,動用最好的資源,拿出頂級配置。現在戲曲方面已經這麼做了,上海就拍了《霸王別姬》《蕭何月下追韓信》等好幾部,而且是用3D技術拍的,視覺上美輪美奐,只有這樣才配得上經典的價值。這是舞台經典系列,其實文學系列也可以配套來做。

鄭大聖:這類電影最好有更多的人來拍,用不同的思路,從不同的角度來改編,那樣會更有意思。因為改編是再造敍事,從文字語言到影像語言,不是簡單的翻譯,是一次再講述、再創作。沒有唯一的方式,應該是各種各樣的。

石川:完全同意。如果你來改編魯迅小説,不是説要回到魯迅,而是要呈現出你大聖眼中的魯迅。有人可能會質疑這樣的翻拍不靠譜,説不定會毀了原著。其實不會。好萊塢都拍出小李子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了,莎劇被毀了嗎?還有福爾摩斯系列,小羅伯特·唐尼那一版都成動作片了,福爾摩斯被毀了嗎?

鄭大聖:對!我們也應該有不同版本的《狂人日記》《阿Q正傳》。我很同意你剛才説的,應該由公共資源、國家平台來做這件事。這才是文化自覺。社會機構,資本,電影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自覺。

石川:美國有個馬丁·斯科塞斯電影基金會,他們一直致力於電影文化遺產的保護,把全世界有價值的老電影拿去數碼修復,前幾年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他們就修過一版。這種修復,並不是用來做商業開發的,而是針對中小學教育。比如中學老師講種族平等的問題,就會給孩子們放映修復版的《殺死一隻知更鳥》。這也是一種寓教於樂,讓孩子們通過看老電影,來認識種族關係。馬丁·斯科塞斯電影基金會是一個私募基金,這種模式在中國不太容易做,那麼相應的文化職能,就只能讓政府機構來承擔了。

製作文學遺產電影,需要工匠精神

石川:前面你説到片子裏的服裝、道具問題,除了受成本制約以外,我覺得還有一個創作態度和工藝水準的問題。比如《孔乙己》,人物的服裝是小説一個極為重要的細節。他是唯一一個穿長衫卻站着喝酒的人。假如要拍電影,這個細節對服裝師、美術師絕對是一個考驗。

鄭大聖:這其實就是一門特種工藝。現在劇組裏這樣的手藝人真不多見了。達不到工業化的標準。

石川:以前我聽謝晉導演講過一個故事。石揮在《我這一輩子》裏演的警察,晚年變成一個乞丐。石揮讓服裝給他準備衣服,找了幾套,都覺得不像。美工沒轍了,讓石揮自己想辦法。石揮就上大街上轉悠,看中一件叫花子身上的破棉襖,就拿了一件新的去跟他換。沒想到叫花子還不肯,説我穿上你這件,人家就不當我是叫花子了。石揮只好回去找了一件更舊的,才把叫花子那件換了回來。但是,沒法穿,太髒太臭,又不敢洗,怕一洗就散架。石揮就琢磨,讓他哥哥去包子鋪借了個大籠屜,把破棉襖放裏面蒸,消毒。拿出來在太陽底下曝曬三天。最後提溜起來抖一抖,落了一地的死蝨子。石揮是謝晉的老師輩,謝晉受了他的影響,後來拍《牧馬人》,也去給朱時茂找了一件前心後背都是窟窿的破背心。這就是從前拍電影的講究。這不算手藝,但卻是一種態度,或者説,是一種職業精神。為什麼現在我們總覺得國產片製作比較糙?除了工藝質量以外,我覺得關鍵是缺乏一種“工匠精神”。我們整天在微信上看“德國廚房”、“日本廁所”,其實中國電影和所有制造業一樣,也需要這樣的工匠精神。

鄭大聖:好電影就是靠細節堆出來的。最近看《荒野獵人》,它對印第安人的服飾、習俗的考究,那叫一個精細。還有就是小李子受傷後,傷口的細微變化,做得非常周到。

上影廠以前這方面有很好的工匠,桑弧先生拍《梁山伯與祝英台》,“十八相送”那一場,背景那個手繪景多漂亮!現在這些手藝都失傳了。我還沒畢業的時候,在劇組裏當見習生,每人手裏發一本小藍皮書,其實是攝製組的工作規章,裏面包含了所有的工作環節、不同工種的要求、完成標準。是電影局向全國電影製片廠下發的,負責起草的人主要是來自上影廠、北影廠的技師,負責審稿與定稿的是上影廠的總技師。那是上影廠的“黃金時代”。現在連這種小藍皮書也沒有了,就是説,沒有工業標準了,人人都是“江湖野戰,各顯神通”。

石川:確實是這樣。今年全國兩會上,馮小剛提出要開辦一個電影製片的“藍翔技校”,我覺得很有必要,特別是各個工種的技師,人才奇缺。

鄭大聖:真的按工業標準來要求,劇組裏每個職位都是固定的一個人。這個人技術最靈、最全面、最有保證,往往也有很貴的身價。這就是他們作為匠人的價值和尊嚴。中國電影現在流行“力爭上游”,編劇、攝影都想當導演,導演都想當製片人,製片人都想着新三板上市,有多少人是安於自己該乾的事兒?

石川:我認識上影廠一些老人,一輩子當副導演,一輩子就幹一件事。他們的好手藝從哪裏來的?不就是這種精細的崗位分工和從一而終的一絲不苟嗎?如果人人都見異思遷,那工匠精神就是一句空話。

鄭大聖:我大學畢業後跟了一位非常好的場記師傅,給我的第一個訓練就是拿着秒錶默數秒數,要求60秒的長鏡頭只能有一兩秒的誤差,這對時間感、節奏感是最好的基礎訓練。他教我搖片子,做完成片的記錄台本,必須精確到分、秒、尺、畫格,一格都不能差,要把所有聲畫對位的處理都準確地標註在鏡號上,每個鏡頭的時長和膠片尺數,音樂和音效的起始點和結束點,各條音軌和畫面一塊搖。這是在訓練全面的電影思維,對我後來的導演工作極有幫助。

石川:對!文學經典改編的電影,對這種細節工藝的要求應該比較高才行。

編輯:yve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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