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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冬升:“最痛苦的階段,是觀眾完全娛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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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歲的爾冬升仍然很享受這種在攝影機後指揮的工作,也從沒有後悔當初“完蛋”後做出的大膽決定——從演員轉向幕後,這才有了現在我們認識的這個“導演爾冬升”。

58 歲的爾冬升仍然很享受這種在攝影機後指揮的工作,也從沒有後悔當初“完蛋”後做出的大膽決定——從演員轉向幕後,這才有了現在我們認識的這個“導演爾冬升”。

  香港導演爾冬升在拍最近一部電影時,在片場裏戴起了墨鏡,“像王家衞一樣”,來掩飾自己內心的焦慮。這部電影叫《我是路人甲》,講述橫店影視城裏臨時演員的故事,主演用的也是這些臨時演員。

  “我幾乎把所有的伎倆都使出來了,演員還是演不好,記不住台詞,緊張得不行。” 爾冬升説,“他就是沒法突破這一關,所以我們只能一遍遍重來,記不住台詞就給他提詞,工作量特別大,特別疲憊。”尤其是對比上一部影片《大魔術師》裏梁朝偉和周迅常常一條就過,更加重了這種落差。

  這種焦慮的狀態和每天面對這些新人的工作讓他想起了幾十年前,自己剛入行時當演員的經歷。

  爾冬升在 17 歲時就進入了香港邵氏影業,成為一名電影演員。由於家庭出身的關係——父親爾光是邵氏的製片人,母親和兩個哥哥都是演員,爾冬升沒有經歷過那些羣眾演員的苦日子,但他很快感受到了大公司和舊體制下小人物的另一種痛苦。

  “你在裏面沒有辦法做一些自己想做選擇,覺得不好的戲也沒法推掉。年輕演員都是一個固定的月薪。我做主角的時候,比我年長的替身們薪水要比我高很多。那時候當演員,就跟上班族一樣。”爾冬升告訴《好奇心日報》,這些讓年輕的爾冬升感到憤怒和焦慮。

  另一方面,從 1970 年代後期——也就是爾冬升剛入行時——開始的香港電影新浪潮在 1980 年代進一步發展,新藝城、德寶這些公司與吳宇森、徐克等新人導演合作給香港電影帶來了新的氣象,這讓仍在邵氏“上班”的爾冬升羨慕不已。

  “我們越來越邊緣化。‘五虎’都有了,劉德華、梁朝偉全都開始出來了,一批一批的。我們還在拍那種老套的戲,給東南亞放。你看看外面,徐克已經在拍蜀山了。”爾冬升説,“我十七歲進入邵氏拍戲,離開公司時,我二十六歲,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完蛋了。”

  爾冬升擔心的“完蛋”並沒有發生,在過去 30 年,他一共拍了 18 部影片。在他看來,《我是路人甲》是拍攝難度最大的一部,用他的話來説,“開始有點自恃過高,後來拍得特別疲憊”。當這些在橫店當羣演討生活,在電影中露個臉都能興奮好幾天的年輕人突然被放到舞台中央時,缺乏專業訓練和過度緊張讓現場的 NG 次數遠高於平常。

  不過,58 歲的爾冬升仍然很享受這種在攝影機後指揮的工作,也從沒有後悔當初“完蛋”後做出的大膽決定——從演員轉向幕後,這才有了現在我們認識的這個“導演爾冬升”。

  《好奇心日報》與爾冬升聊了聊他從演員到導演的經歷,這些年看到的行業和市場變化,他對於內地市場和觀眾的理解,他喜歡的和討厭的,擅長和不太懂的那些事。

  Q = 《好奇心日報》

  A = 爾冬升

  Q:現在回過頭去看,你當導演好像要比演員厲害很多。第一部戲《癲佬正傳》(1986)就拿了金像獎提名,幾年之後《新不了情》(1993)拿到最佳影片和 3000 萬票房,不過那個時候香港電影已經比較困難了,黑社會控制力越來越大,但你好像受影響不是太大,為什麼呢?

  A:那個時候上下波動是很大的。1998 年是最慘的,你説真正大的影響有沒有呢?有。其實最痛苦的階段是,就像你看現在觀眾年齡化完全娛樂化,我不想説腦殘化,我不想用這種形容。但因為現在的社會現狀,觀眾不想承受那麼大壓力,想要比較娛樂的,沉重的東西是不行的。香港那個時候有段時間也是,隨便拍搞笑就可以,就賣錢。你弄那麼認真的東西沒人看,真的有一段時間就是那樣。那個時候也是很焦慮的時候。

  但除此之外我還好,因為黑社會不找我拍戲(笑)。因為我不拍那種戲。而且我很老實説,他們那種是希望你很快拍很快賣錢,但是你讓我快我拍戲也快不了。反正我就慢慢拍,我也沒有餓死。

  有些人覺得,本來一年拍四部戲,現在只能拍一部,落差很大。但我也沒有什麼特高要求我做了幕後之後,我不需要每天愁出去穿什麼,要秀什麼,我當演員的時候都經歷過了,開跑車什麼都試過了。我反而開始慢慢整個人實在一點了。我家庭是基層出來的,雖然做娛樂圈,以前也很刻苦,我父母的年代是很刻苦的演藝圈。

  Q:其實他們不是明星,更像是手藝人。

  A:對。以前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媽藝名叫紅薇嘛,都説“紅薇生了小孩,抱來抱來”,哪個戲缺個小孩,就把我抱去演一下,補貼一點,賺點外快。是這種生活狀態的。

  我們小的時候香港有上百萬的人是住在山邊搭的木房子裏面的。你在看警察故事,你能看到最後的一代,搭建的一個木屋羣,那兩年香港才完全清除了做這種寮屋——違法的建築,沒有地契,什麼都沒有。後來把它慢慢移到公共房屋裏。

  所以我自己對物質上的東西沒有過分,如果賺到錢,消費一些、滿足一下,可以。就是因為這樣,我並沒有覺得很慘。其實我拍的戲不多的,我有心理準備的,我如果做幕後,不可能像幕前賺那麼多錢,已經有心理準備的。因為當我要不拍戲,完全轉成幕後的時候,我家裏都叫我考慮清楚。

  Q:家人的顧慮主要是?

  A:一定要有心理準備,不像演員那麼好賺錢。但是我説,我演員能做到什麼時候?梁朝偉他們比我年輕啊!我不想等,我要自己來,其實是我喜歡(幕後)嘛。我們以前拍的很多爛戲,那時候的副導演,一羣年輕的人坐在一起,説怎麼能那麼拍啊!你看外面新浪潮,我們應該那樣拍。我們能批評人家的戲的時候,其實你已經有這個想法了。你就認為自己可以做得好,首先我認為我能比他拍得好,這是一個興趣。

  所以我和現在的年輕人説,你最關鍵前三部戲,你想拍什麼就儘量去拍。其實你三部都拍不了,你第一部拍完,你就受影響了,你開始考慮第二部。所以第一部戲是最重要的,你要怎麼拍就儘量怎麼拍。現在市場好,你拍了第一部戲已經達到目標了,它不是定生死的,你現在已經可以忘掉它了,你第二部戲要繼續。因為一個導演的總結是等到最後退出的時候,你現在不用總結的,中間肯定票房高啊低啊。

  Q:其實很多年輕導演都想着拍第一部的時候能像徐崢那樣一鳴驚人。

  A:對啊,不應該是這樣的。現在內地的票房觀眾數量很大,我的戲當年在香港 3300 萬相對於香港人口已經很高了。我拍完那個戲,拿到那個票房拿完獎,第二天就知道我沒有成功。

  金像獎第二天最多給你開個 party,人家就忘記了,已經歸零了,新一年的東西又開始了,下一部戲成功失敗沒有人知道。就像現在皇馬踢球,下一場一定贏嗎?不一定。必須是有贏有輸,這是很平常的事情。當然現在我會説,我給別人去鼓勵,當年我也被人家鼓勵,一模一樣的,我也經歷過。我現在跟年輕人交流不是我多有智慧,其實完全是來自於經驗。以前別人看到我,我碰釘子,也不説,讓我碰了。我現在有些事情和你説,説完就算了,讓他去吧,也不一定會碰到這些。這是人的經歷,靠經驗的。爾冬升憑藉《新不了情》(1993)獲得第 13 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導演和編劇

  Q:我覺得相對於教育年輕導演,你可能要花更多時間去認識和教育內地觀眾吧,你大概什麼時候開始接觸到內地市場和內地觀眾的?

  A:很早就開始了。我第一部引進的戲《忘不了》,在北京我來首映,到 UME 的時候,應該第一個戲來宣傳的是《忘不了》。當時沒有什麼票房,大陸沒有什麼戲院,你看 UME,第一個在中關村的時候多火。就是那個年代,我在中關村的 UME 裏可以引進。合拍一直有的,當時不同於現在,可以分賬。後來也是隨着市場越來越大,全力想這個問題。最早為什麼沒有想呢?因為其實它的票房並不高。文雋拍了部戲,《我的兄弟姐妹》,那個 3000 萬當時很厲害,於冬做發行人,哇,原來可以有 3000 萬票房。那個時候很多公司開始轉移了,有的要合拍了,要進入這個市場。我們是順着時勢來轉移的。

  Q:但其實你拍片子的風格沒有什麼很大的變化,還是很香港,《早熟》啊,《門徒》啊。

  A:我覺得是。我認為最大的故意在手法上的改變,就是《旺角黑夜》,我故意的,是設計好的手法來拍的。其他的,有兩個派系,有些人認為一劇之本最重要,有少一部分人認為劇本不重要拍發重要。我是認同前者的,因為我演員出身的,我是以戲、眼神為主的。我想以手法為主,反而不是我擅長的,誰擅長?王家衞擅長。我是他的影迷,我為什麼喜歡看他的戲?因為我不會拍,我才看他的戲。他有他的視覺,有他的美感,放他的音樂。我開玩笑説,《花樣年華》裏張曼玉和梁朝偉走來走去怎麼會那麼好看,那個畫面,放着音樂,我不會拍啊。拍拍那手,拍拍那腳,拍拍那影子,很好看的啊。我就喜歡《墮落天使》,這組生活環境我很喜歡,我不喜歡拍有錢人的戲,我就喜歡拍巷子裏的、破房子的,他是一種手法。我很能分析我自己,從小到大看電影的影響,我比較喜歡看美國小品,很多非常精彩,也是從故事、任務開始的,拍得很平實,我比較喜歡寫實的東西,我喜歡紀錄片。我的創作方向大概就是這樣,我以前也用過的。深入地分析我自己分析不了,要別人説我才行。

  Q:但你的片子中,有沒有就是是衝着市場,衝着錢去的。

  A:我有,為了賺錢的我有。想完全商業一點的,不要自己表達那麼多的,但那個過程也會加一點看法進去。比方説《千杯不醉》,這種其實要找到那種所謂處境喜劇,還是要放人的想法在裏面,愛情啊等等,結尾的時候比較鬧一點,因為是個喜劇嘛。《大魔術師》也是的,我其實不喜歡看魔術,劇本整完以後很嚴肅,後來請人來把它改成喜劇,在籌備的時候我馬上發一個電郵給我的朋友,你們對魔術有什麼看法?我其實沒有看法的。爾冬升上一部導演的作品是周迅和梁朝偉主演的《大魔術師》

  Q:你覺得你瞭解這裏的觀眾,能 get 到內地年輕人的一些笑點嗎?

  A:看什麼東西,有些東西是共通的。如果現在去拍很年輕人的校園的回憶,我怎麼知道,我沒有辦法判斷的,你的小學和初中的東西我不知道,那個狀態我不知道。香港以前我那個年代我知道,台灣那個小學,我知道軍中樂園啊,知道楊凡導演拍的那些,我都有印象,我有知識,我還可以有點判斷。不是説你做了那個景出來,美術做完就算了,是有個人的判斷的。那些東西我沒有辦法拿捏的,現在我拍《小時代》,我沒有難度,因為以前就有。小時代,三十年前就有這種類型的王子公主,是日本就有的。這種少女情懷,算了吧,我拍一個出來,觀眾接受嗎?我自己也不想,隨着年齡成長,你一定看的東西也嚴肅一點的。我儘量不要那麼老氣,我還沒那麼老,但那麼年輕的東西已經沒有辦法提起我的興趣了。

  Q:《大鬧天空》這種類型的你會去拍嗎?

  A:那個戲啊…嗯,怎麼説呢,我對特技沒有什麼太多喜好的,一部戲最多特技就三十二個鏡頭。因為那個過程裏面是很工業化的東西,那是很疲勞的事情,我們做了一輪的東西全部都要否決、重做。對這個有興趣的是徐克。

  Q:所以這次你正在拍的《三少爺的劍》找他來做監製?

  A:是的,沒有他來做監製,我都不太敢碰這些東西,我因為知識不夠。這方面這次我真的學了很多 3D、特技,很多以前怎麼拍都不知道的東西。那個時候他要離開橫店,我説不行的,明天開始拍啦,所有的圖我都不知道怎麼弄,你跟我説一下,如果不行就怎麼樣。他全部説完,我説 OK 你走吧,我明天拍吧,不會就不會的。你要有興趣,因為徐克希望他拍的一些東西是真實的,裏面不可能出現的東西,他喜歡拍這個。我的方向是我在人裏面找故事。

  Q:你剛説路人的表演不專業,但在觀眾看來,有些一線的演員表演也很生澀,所以你會有這種感覺?

  A:我只能先説香港,有一段時間偶像派,演員來源是上市公司的訓練班、TVB 的訓練班、香港選小姐出來,後來是歌星,有些就是偶像,唱歌也不怎麼樣,他們從歌星轉到電影這個地方,出了一些香港那個時候的小鮮肉。拍戲不能親嘴的,那是歌星的形象啊,男生不能拍親嘴戲,女粉絲會跳樓的,日本韓國都是這樣的。那你能對他本身有多高的要求呢?那種偶像你看在日本韓國都是這樣的,你説現在內地小鮮肉也是這樣的。

  Q:再問一點點,有人説你在當導演、演員、監製都是很好的,在做了很多工種之後去看一個項目和你做單一工種的時候看一個項目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A:我自己拍的時候,還是編劇和導演方面多一點。因為我市場上東西事先要想好的,想好再去做的。你在寫劇本結構的時候,那個分場,要不要拍這個戲,那在商業上計算,是用左腦的,你算好之後,你寫這個劇本就要用右腦了。之前是用腦,寫劇本的時候要用心才可以的。你先感動你自己,覺得好看就可以了。現實問題的解決,我找人幫我預算,儘快拍完,不要再拖了,我可以變通的,這是我一個方法。

  那你做監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做監製沒有太大的喜好的。給我的項目,我先不想我喜不喜歡。很多導演是編劇、創作人的角度,我不是的,你想拍這個戲遇到的問題,我來幫你解決。現在很多分析很理性,當解決了問題,決定拍的時候,你去拍吧,你怎麼拍我不知道的,我不管的,我不陪你拍的,你有經驗的導演我不陪你拍的。拍完之後,我提醒新導演一定要進度,我可以掌握那個節奏。當你拍完你去剪,你按照你的作品去創作,剪完我給意見,我會拉片子,有問題我會看,我不管你的鏡推是怎麼樣的,跟我無關的,那場戲快了還是慢了、夠不夠東西,我看這些,跟劇本不一樣我都不管的,肯定是會變的,劇本就扔掉,這個是比較職業化的工作,當監製的時候,是完全另外一個角度,我會用我導演的經驗放裏面,但我是比較理性的。

  Q:你已經快 60 歲了,會遇到創作力衰減,或者對很多東西提不起興趣的情況吧?

  A:創作吶每個人都會遇到的,這個瓶頸,我遇到過的,很恐怖的。

  Q:恐怖在什麼地方?

  A:恐怖在你不知道要拍什麼東西,整個市場變化,自己想的那些東西不行。最恐怖是香港遇到那個所謂的白痴時代,當你認真去做的劇本,所有導演這些戲都不賣錢、胡鬧的戲都在賣錢的時候,那個是完全不知道怎麼做。

  Q:聽起來和現在內地很像。

  A:現在是因為有市場在,還有個希望可以賣錢。也有些導演遇到這些問題,年輕的導演去選一些嚴肅的題材。

  Q:比如婁燁拍《推拿》,票房也很低。

  A:很困難的,像王小帥啊,包括我也不認為賈樟柯容易去湊錢嗎?一定有他的困難在,比較嚴肅的題材。再加上現在的市場如果有比較多一點認真的題材回收並不好的時候,其實對那些認真創造的人是一個打擊。香港經歷過這個年代,但我認為它很快會過,大陸週期改變得很快。因為事情是越來越惡化的,越來越多的投資者和平台,拍的戲也越來越多,相對很多戲就上不了,很多戲會虧。觀眾過了那個潮流之後,觀眾是有要求的。《推拿》內地票房僅有1300 萬元

  Q:你覺得這種要求體現在哪裏?

  A:兩年前看這個戲會笑的觀眾,他成長了後,他不滿足,就要品質。美劇現在雖然有些不能播,但是美劇的水平,外國片都進來了,電視劇的水平開始有些提升了。偷雞摸狗的事情只在很短時間內。你找到一些噱頭,也是要用心的,可能它出來的製作比較粗一點,但它一定是找到生活上一些親切感的、共同點。觀眾也是滿足的,這些也是劃過心思的。有些爛的是不能看的戲,有些放在網上看十分鐘就會被淘汰的。所以我不覺得是那麼慘,因為轉變得快。

  Q:你認為市場和觀眾會調整。

  A:因為你看到越多品質高的戲,美國片進來時對我們的市場好像是一個危險,但對工業上有沒有幫助呢?有。你看現在很多公司在科技上、器材上投入電視劇很多,比香港的都投的錢更多,引進的東西。起碼資金上有,創作就難説了,我相信觀眾分得出來。我認為商業的東西,確實需要拿多點錢去拍,演員費高,也不一定的,有些小品的戲,請一些大演員也不一定要花很多錢。慢慢各種情況調整了之後,又會進入一個常規的,會慢慢越來越好的,觀眾的要求會慢慢越來越高的。你所謂的國產大片,技術上也有提升的,老闆開始有這個概念,不是隻給演員錢,因為都在罵了,對劇本、製作、質量的要求,不是説特技亂做了,以前也不懂,那個公司搞得亂七八糟的。現在一看徐克的 3D 和特技,之後那個 3D 不是真的都沒得補貼了,因為都是假的嘛,這些都在調整。

編輯:yvo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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