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藝術電影復興：唯有政府和市場共同攜手

中國電影在邁入強國的進程裏，除了產能、產值這些粗放型的指標外，內在的強大很重要地還表現為電影藝術的生命力，藝術電影或文藝片即是這種生命力的源泉，也是這種生命力的表現。

就藝術電影或是文藝片的發行如何在當下的產業環境裏開出絢麗之花，華誼兄弟研究院（微信ID：HBresearch）已專門寫就了三篇文章，從主題沙龍的對話開始，到援引法美兩國在制度設計和商業實踐方面的經驗，再到對英國三個具體發行案例的實證研究，我們期望通過更多的視角和更寬的視野去反觀國內目前在藝術電影發行方面面臨的困難——最終我們希望能夠為中國的電影人帶來更務實的發現，本文即是我們《何解森局之題》系列的完結篇。

在政策支持方面，我國入世時是借鑑了法國的“文化例外”原則，對國內的電影市場採取了保護性的措施，並一再阻滯好萊塢對國內市場的長驅直入，這方面電影局相關領導在與美方的談判進程裏做出了極其艱苦的努力，國產電影有目前的盛景與此密不可分。對國產電影的保護和扶持，政府也提出和建立了不少與法國政府相似的政策和基金。

一、國產藝術片的扶持政策分析

類似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建制的產業資助體系，我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電影局亦有相似設立，其一是電影專項資金，該資金來源於全行業的放映收入，即從影院收取電影票房的5%，其二是“影視互濟金”，全稱“影視互濟電影精品專項資金”，將全國電視台，包括中央電視台、各省級電視台廣告利潤的3%劃到同級電影政府主管部門。

2012年財政部提出，從管理角度來説，必須要對這兩項資金的用途進行細化，兩項資金的資助內容不要重複：

電影專項資金更多用於支持新建影院、擴展銀幕數，解決產業後端的產能問題；

“影視互濟金”全部用於電影的前端產業，主要補貼主旋律電影，包括重大革命題材和重大歷史題材的資助，舉辦華表獎、金雞百花獎等。

相比於法國CNC針對藝術電影設立“選擇性資助”——通過一種無利息的貸款資助新人導演處女作、藝術電影、實驗電影等——我國對國產藝術電影的扶持從思路到動作都並不清晰。

到了今年的10月，有兩個事件使得對藝術電影或文藝片的鼓勵從模糊變得開始有些分明瞭。

2015年10月1日正式實施《國家電影事業發展專項資金徵收使用管理辦法》。這部“專資新政”，將藝術電影或文藝片納入了重點支持的範圍——第十六條第五項指出：“資助文化特色、藝術創新影片發行和放映”。這可能是國內從上位的《電影產業促進法（草案）》到下位的電影行業法規裏第一次出現的有較為詳細的可以理解為藝術電影或是文藝片的法律表述。

2015年10月25日，電影局局長張宏森在“中國電影新力量”論壇上，指出了藝術電影或文藝片在行業生態裏的意義和價值，提出了寄望，也指出了政府層面會跟進的動作——

“去年電影局向中國導演協會投了500萬，今年還會繼續再投，計劃扶持五個青年導演的藝術作品。同時我們也會資助王小帥、賈樟柯等藝術導演的新片，包括《十二公民》這樣電影的宣傳推廣。這也是為了表明我們的一種態度，希望中國電影產品體系能夠均衡發展，在產品譜系上能夠色彩斑斕，讓中國文藝電影也能開出絢麗之花。”

有法規指明方向，有領導殷殷期望——與CNC務實的實踐相比，我們有了一個好的開端，但仍然遠遠不夠。

1. “文化特色、藝術創新”要如何界定？

今年10月1日施行的“專資新政”中，已將“文化特色、藝術創新影片發行和放映”納入重點扶持範圍。但“文化特色、藝術創新影片”究竟如何認定，關係到哪些影片可以獲得資助，而哪些影片無法享受政府的温暖。

當然，藝術片或是文藝片，是無法以精確的語言來描述和界定的，“文化特色”和“藝術創新”通常也是見仁見智，國家電影資金辦此前表示，目前對於什麼是“藝術創新影片”還在多方徵求意見當中，沒有最終確定。

法國的經驗或可作為解開這個難題的鑰匙。

法國政府曾於1991年10月頒佈法令，對“藝術與實驗影院”的定級標準及程序作出規定，要求此類影院的放映片目中，必須包含具備以下特徵的“藝術性”作品：

1）擁有無可非議的質量、但未能獲得其該有的上座率的影片；

2）屬於電影領域探索性或新發現型的影片；

3）反映在法國鮮為人知的國家的影片；

4）具有藝術或歷史價值、特別是被列為“銀幕經典”的重播影片；

5）旨在革新電影藝術的短片或是獲得影評人和觀眾一致好評併為電影藝術帶來公認的卓越貢獻的新近影片以及具有特殊才華的業餘作者影片。

當然，這仍然是公説公有理、婆説婆有理的難以客觀界定的“標準”，那麼既然不得不“主觀”，就交給能夠有代表性的一羣人去形成共識，從而在“主觀”中尋求“客觀”的最大可能性。

在具體執行中，CNC成立了“藝術影片推薦評審會”，該會由100名成員組成，包括影院業者、發行商、製片商、導演、電影節總監、政府代表、影評人以及文藝界知名人士等。法國藝術影院聯合會（AFCAE）則受法國國家電影中心的委託，負責主持評審會每月兩次的推薦影片評審投票工作。投票選出的片目會提供給各個藝術影院，要想獲得政府的資助，其必須滿足放映一定比例的藝術電影的條件。在人口少於3萬的城市，“藝術影院”至少35%的時間都需要用來放映推薦片目中的電影，而人口在20萬以上城市或年上座人次超過150萬的藝術影院則至少75％的時間都要播放藝術電影。這種硬性規定，杜絕了藝術影院“掛羊頭賣狗肉”的現象，為藝術電影提供了難能可貴的放映空間。

與其尋求在文字表述的定義上的客觀，不如建立一套合規、具有公信力的程序，讓資金的來去都在陽光下流動。

2. 藝術電影更需要雪中送炭的“先預支”，而非錦上添花的“後補貼”

電影專項資金和影視互濟資金在管理辦法中其資金的發放多是以績效評優的原則實施，例如對新建影院實行“先徵後返”政策；對縣城影院建設實行“先建後補”政策；影視互濟資金也下撥給已獲獎的作品——“華表獎”和“夏衍劇本獎”，那就是意味着電影已經完成製片和發行了。

藝術電影在發行上的困境直接體現在製片時的步履維艱，因為市場前景不明在融資上自然表現為捉襟見肘——應當説，在製片階段的補貼對於那些“文化特色、藝術創新”的影片來説要更關鍵，畢竟到了放映階段不管是慘淡還是豐收，這筆補貼更多的就只剩下獎狀的意義了。一個是雪中送炭，一個是錦上添花，對於藝術電影來説哪個更温暖不言自明。

法國，在電影融資方面，每年融資困難的電影製作項目可向CNC下屬委員會申請部分“收入預支”用作製片或後期製作，待影片上映，取得收入後再歸還。2013年，有58部電影通過這種方式取得了2410萬歐元資金用於製作，另有25部電影申請了250萬歐元用於後期製作，大大地降低了製片方的風險。

“先預支”和“後補貼”兩種政策形式是處理問題不同的方法。“雪中送炭”的效用與力量遠優於後者。

我國與法國在保護文化多樣性方面的政策體系方面相比，已有形似，但坦率地説，神似仍有距離。不過，中國電影的創作者和經營者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正自發地與北美市場看齊，藝術電影正逐漸找到市場的縫隙，開始尋求由市場自治而來的生存空間。

二、國產文藝片的市場化運作

1、從藝術院線到放映聯盟：

藝術院線的提法由來已久，國內有過一些寄望從“單打獨鬥” 轉化為“星火燎原”的實踐，如2007年的上海紅廟藝術電影中心和2009年開始營業的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但都並未擴展成為院線。據媒體公開資料顯示，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目前實行會員制，經過多年的發展，每逢有較為經典的藝術影片上映時，常有爆滿的情景，但即便如此，影院依舊處於虧損狀態，只能靠總公司旗下其他商業影院收入保持運轉。

2013年6月，由上海聯和院線牽頭的“長三角地區藝術電影放映聯盟”（下文簡稱“放映聯盟”）。“放映聯盟”由4條院線、10家影院組成，首批10家加盟影院包括永華電影城、喜瑪拉雅海上國際影城、莘莊海上國際影城、新衡山電影院、上海影城、大光明電影院、上海萬達電影城、星美正大影城、上海電影博物館、中華藝術宮藝術劇場。

放映聯盟的排片計劃有以下三個特點：首先，排片量小但採用長線放映，計劃全年放映6到10部左右藝術片，每週固定一天時間固定時段放映1場電影，如放映效果好可增至兩場。在每週排片量小的情況下，許多影院採用長線放映的方式，播放文藝片，例如《推拿》、《闖入者》都獲得影院長線放映的許可。其次，放映時段多在非黃金時段，如週三、週四晚上。最後，票價低於一般商業片，基本控制在20至30元。

即便這些影院並不是純粹播放藝術片的影院，但要騰出場次放藝術片，聯盟裏的每家影院都需承擔一定的運營壓力。上海嘉定影劇院透露，某日聯盟放映的《歸途列車》一張票也沒賣出去，成為了“零票房”影片。

儘管苦澀，但這種嘗試代表了來自影院經營者的自覺，對文化多樣性的市場支持與政府的鼓勵同等重要，如果能夠兩方相互配合、彼此形成合力，不管是藝術院線還是放映聯盟，都能啓蒙市場，從而最終實現藝術電影在影院放映體系的“星火燎原”。

2. 互聯網+發行：不止是互聯網的創新，還有傳統發行的自覺

這裏不做過多贅述，本系列的第一篇由《家在水草豐茂的地方》製片人方勵、格瓦拉聯合創始人張學靜以及華誼影投COO盛羣組成的沙龍里就有詳細的討論，包括虛擬院線和用户精準營銷等均有從理念到實踐的豐富描繪。

而在本系列的第三篇，英國三部獨立電影的互聯網+發行策略的探討亦是詳盡分析瞭如何在互聯網工具的參與下有效率地展開營銷和發行。

回到國內，近期多部藝術電影的市場實踐更進一步令市場看到了來自互聯網發行公司為“難題”注入的解決方案——

賈樟柯的《山河故人》收穫了其所有作品歷史最好票房，兩家互聯網票務公司貓眼和微票兒都為其提供了過去從未有過的發行助力。貓眼是《山河故人》唯一的互聯網聯合發行方，聯合全國超100個城市近1000家影院展開新一輪營銷活動；微票兒作為《山河故人》的首席移動營銷平台，在全國主要城市展開“觀影大師”系列活動之《山河故人》獨家“超前觀影+明星見面會” 路演活動，為影片宣傳造勢，醖釀口碑。

此外，11月5日，四海發行、五洲發行、萬達院線、上影聯和院線、浙江時代院線、江蘇幸福藍海院線、四川太平洋院線和河南奧斯卡電影院線聯合發表倡議書，提議“為銀幕留住《山河故人》，為中國電影留住人情”，同時倡議各影院週五，週六，週日三天（11月6日至8日 ），為《山河故人》留出最少6%的排片空間，讓更多觀眾能與這部動心動情的電影在大銀幕相會，也為中國電影多元化發展盡一份力量。

市場經營者正在通過工具的創新和更為進步的思想觀念在市場的險境裏為藝術電影尋求更大的空間、更多的陽光，這也是在為中國電影的藝術創新、為中國文化的多樣性共同營造適宜的生長環境。

3. 藝術電影不宜“廣泛發行”，可取漸進的“平台發行”

北美文藝片的發行策略其實值得我們學習。美國藝術電影的影院發行不像好萊塢主流電影採取動輒在數千張銀幕同時上映的“廣泛發行”模式，而是採用分階段逐步擴大放映規模的“平台發行”（Platform Release）模式。即首先在美國藝術電影市場有重要影響力的某些城市（例如紐約、洛杉磯）選擇少數影院率先上映，通常持續1-2周時間，並邀請影評人和媒體代表觀影，為影片樹立口碑。如果影片獲得了不錯的市場表現和反響，便會進入到擴大放映的階段，在數百家乃至上千家影院上映。

如《哭泣的遊戲》最初僅在2塊銀幕上映，取得觀眾不錯的反響後增加到了22塊銀幕，而在女主角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提名之後，發行方迅速將發行規模擴大到365塊銀幕。比起主流電影影院發行通常採取的短時間內大規模的飽和式發行，平台式發行更利於電影營造口碑，也有利於發行方控制營銷成本，適時地根據市場情況做出擴大發行規模抑或提前中止發行的決定，因此深受藝術電影片方的青睞。

結語：唯有政府和市場共同攜手

本文作為本系列的完結篇，力圖從政策扶持和市場自治兩方面梳理國內目前就藝術電影生存和發展的現實狀況，並期望在觀察之餘提供建設性的意見。

電影專項資金的“新政”及主管部門領導的期望釋放出了來自政策層面的積極信號，但正如前文所言，扶持的利好不僅僅來自於法規的表述，還要有更切實可執行的程序——這一點，儘管目前並不清晰，但相信隨着主管部門對“新政”的具體落實，應會有更多的好消息不斷完成政策體系的落實。

在市場方面，隨着電影產業化的深入，來自經營者們的自覺和自治癒發令人欣喜，儘管藝術電影的創作者們仍然步履維艱，但看到市場正在不斷給予他們温暖的鼓舞，相信曾經的矛盾和癥結會一一解開。

中國電影在邁入強國的進程裏，除了產能、產值這些粗放型的指標外，內在的強大很重要地還表現為電影藝術的生命力，藝術電影或文藝片即是這種生命力的源泉，也是這種生命力的表現。

何解森局之題？唯有政府和市場共同攜手，相互配合和支持，才能共同澆灌出文藝片的絢麗之花。

文/李牧謠、陳昌業

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