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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劉慈欣:中國科幻電影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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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去年,廣電總局的官網已經有《三體》的備案公告,憑《三體》一戰成名的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另外4-5部短篇的改編權也已經陸續出讓,讓很多人對中國科幻文學和電影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部《三體》讓很多人對中國科幻文學和電影重新燃起了希望。早在去年,廣電總局的官網已經有《三體》的備案公告,憑《三體》一戰成名的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另外4-5部短篇的改編權也已經陸續出讓,包括四年前就傳聞要拍攝的《鄉村教師》,然而截至目前,還沒有任何相關電影已經拍攝或即將上映的訊息。劉慈欣自己也表示,後來購買版權方沒有跟他聯絡,他自己也並不清楚電影的進度如何。

科幻電影在中國,何其難也。

中國為何沒有科幻電影

先不說中國為什麼沒有好的科幻電影,甚至中國型別片里根本就都沒有出現過科幻電影這個名字。

王小波曾經在一篇文章裡討論過這個問題,文中說,“缺少科學知識,沒有想象力,這都是中國出不了好科幻片的原因——還有一個原因,科幻片要搞好,就得搞些大場面,這就需要錢——現在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沒那麼多錢。”他還揶揄道,“假設我要搞的是《侏羅紀公園》那樣的電影,我怎麼跟上面說呢?我這部片子,現實意義在哪裡?積極意義又在哪裡?為什麼我要搞這麼一部古怪的電影?最主要的問題是,我這部電影是怎樣配合當前形勢的?”

概括起來是三點:缺乏科學素養和想象力;資金不足;審查制度嚴格。

與王小波的總結雖然精確,但過於簡單,太空堡壘創始人、著名影評人張小北對此有更深刻的分析:

首先,從產業鏈角度來說,我們的創意環節就太薄弱。雖然國內有劉慈欣這樣的一流科幻作家,但版權制度和代理人制度不明晰,導致他的小說無法有效地轉換為可流通的交易產品,因此無法有效地進入電影產業鏈。

其次,科幻電影的發展需要有大量優秀的科幻文字做基礎。所謂基礎就是要有足夠的風格和型別供電影產業鏈挑選。從數量來說,目前優秀的科幻文字作品還太少,僅僅出現一個劉慈欣是遠遠不夠的。

第三就是,我們的電影創作環節跟不上。科幻電影需要有好的編劇完成從文學到劇本的轉換,但國內真正能夠熟練掌握好萊塢型別片敘事手法的編劇很少,而懂科幻的製片人和導演更加加稀缺。

第四是特效行業缺乏經驗。硬體的裝置問題好解決,但人的因素,人的經驗的更重要。中國缺乏優秀的特效團隊,也沒有操刀大場景科幻片的經驗。

最後還有市場環境,中國觀眾沒有“科幻片”的消費經驗,好萊塢科幻片在國內都被當成“特效大片”來消費,沒多少觀眾意識到其中的“科幻”元素。而僅僅憑藉拼特效,中國電影短期內根本無法和好萊塢在正面戰場抗衡。

為什麼只有美國

可能這樣說會好聽一些,中國的科幻電影雖然差,但是除了好萊塢,其他國家水平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這樣一個不爭的事實或許可以證偽之前討論中國科幻電影為何發展不起來的原因,法國、德國、日本等國家應該科技比中國發達,科學素養更高吧,但也沒有反映到科幻電影上去,所以科技發達、工業化水平高也許只是產生科幻電影的必要而不是充分條件。

劉慈欣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也表示,“科幻電影大量產出就是在美國,不是中國的問題,人們很容易找到很簡單的原因討論為何中國拍不出科幻電影,例如導演不懂科學,科學文化氛圍不濃,不重視,審查問題,的確這是一些原因,但不是根本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我也說不清,但美國的確是一個特例。”

不容置疑的是,在美國,科幻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有大量的漫畫、小說等作品。《生活大爆炸》中的宅男們都是科幻的擁躉。

只要環顧世界影壇就會發現,科幻片是好萊塢的獨家產品,其他的國家所拍攝的科幻片大都是被一個科幻架空的普通電影而已,它們使用最低限度的特效,將一個普通故事裝進科幻電影的外殼。我們可以將這類電影稱為“軟”科幻片,中國目前的電影工業水平暫時也只能支撐這樣的科幻片。

也許是因為美國沒有歷史所以只能展望未來?也許是科幻電影在工業設計的背後還需要宗教情懷?這些都說不清。

有人悲觀的認為,在全球一體化的今天,要用整體觀念來看這個問題,或許世界只需要有美國這一個科幻電影中心,就夠了。

不過,劉慈欣也向記者坦露了目前美國科幻電影的問題,“美國科幻電影和科幻文學很不一樣,差別極大。看當代現代科幻小說完全沒有看科幻電影的感覺,美國科幻電影風格處於小說30-50年代黃金時代的風格,而科幻文學已經向前發展了很遠了,科幻文學變得和電影風格差別很大了。喜歡看科幻小說的都是40歲以上的中年人,年輕人不太喜歡。隨著計算機特技發展,故事越來越服務於特技,整個電影都特技演示,沒有故事。畢竟,《駭客帝國》、《盜夢空間》、《雲圖》這樣的優秀作品也是少數。”

電影適合表現科幻但科幻電影難拍

雖然自己寫科幻小說,但是劉慈欣並不是喜歡文學,只是喜歡科幻而已,他認為科幻題材最適合透過電影來表示。“科幻寫的不是我們生活中的事物,是作者腦海中幻想出來的,虛擬的,沒法讓讀者產生直覺聯想,必須用文字來艱難描述;而對於影像來說,就會非常直觀,外太空是什麼樣子,宇宙飛船如何飛過,再好的語言也無法描述這樣的情景。即使是複雜而深刻的面壁計劃、黑暗森林理論,也可以借用電影人物之口直接說出來。”

“但是,雖然科幻題材適合透過電影來呈現,不代表科幻電影容易拍,科幻電影十分難拍,因為從頭到尾都是創意,創意非常密集。而做創意相當難,寫小說一個人就可以了,電影的拍攝是一個團隊,是導演編劇特技的創意合到一起,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就會失敗,是最難拍的一種電影。”

劉慈欣的觀點非常正確,除了導演、編劇外,科幻電影的創造還需要很多其他工種的配合,例如概念設計師。他會通常按照導演的要求,設計出很多和電影有關的造型,供電影製作者參考。

通常概念設計師和電影的美術師最大的區別就是,概念設計師只負責關鍵性角色或者場景的設計,並且奠定科幻片的基調和世界觀。概念設計像是一個發明家,他會發明很多不存在的東西,併為導演所用。

劉慈欣:我也不知道《三體》電影劇本該如何寫

在接受藝恩網記者採訪時,劉慈欣表示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三體》的電影專案。“簽訂的合同沒有提及劇本改編這部分的內容,對方運作我不太瞭解,跟我時間精力也有關,我知道這個電影拍起來比較困難,我也不知道這個電影該怎麼拍,我能參與的也就是劇本策劃,但我也不知道這個劇本該怎麼策劃。”

很多讀者擔心,劉慈欣不做編劇會讓《三體》電影跟原作有很大偏差,但劉慈欣卻認為,“電影和小說之前存在差距是必然的,電影應該按照電影的藝術規律來運作,我對電影藝術知道的不是很多,但電影非要忠實原著,也不一定是好事。小說作者往往不是合格的編劇,在編劇過程中,原作者的干預沒什麼益處。”

劉慈欣認為,自己的短篇改編起電影也許更加容易,比如《球狀閃電》、《贍養上帝》,《三體》最大的問題不是太長,涉及的概念太多,而是主題太複雜。對於科幻電影來說,背景可以複雜,故事可以複雜,但主題一定不能複雜。《三體》的主題太複雜,偏離主流價值觀,即使通過了審查,也很難被主流觀眾群體接受。此外,科幻電影特技其實可大可小,但《三體》的特技不可能小。

市場對《三體》的期待非常高,但劉慈欣自己反而很淡然,“任何一種文學,只要市場達到一定規模,必將湧現精品,美國有很多優秀的科幻電影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有很多優秀的電影。先把市場做起來,讓觀眾形成對科幻電影的觀影氛圍,才能談得上精品。無論是觀眾還是媒體,指望市場在零的情況下,砸下幾個億,就創造出一個較好又叫座的經典,這是不可能的。作為一個開端和起步,這是我對《三體》抱的心態。”

電影的本質是講故事,而科幻電影也需要講故事。無論對於什麼型別的電影,故事是核心元素。無論是科幻電影也好,其他電影也罷,學會講故事才是唯一的出路。

正因為這樣,中國科幻市場出現了劉慈欣,才會如獲至寶。

中國科幻電影想要蓬勃發展,樹立一個標杆是必要的,《三體》有希望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中國電影市場喜歡跟風的做法其實是可以被好好引導利用的,只要有一部優秀的作品出來,賺到錢,不管是投資者還是投機者才會蜂擁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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