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片擔保為何獨獨在中國水土不服？

儘管大家都認識到了中國的完片擔保市場將是一片水草豐茂的沃土，然而前往的道路卻充滿荊棘。緣何國際上通行了60多年的，被讚譽為影視企業融資利器的完片擔保在國內會顯得如此的水土不服呢？

“完片擔保”這個詞已然成為了近年來國內電影圈最熱詞條之一，也成為了國內國外“各路英雄”逐鹿中國電影市場的利器。

放眼國內企業，早在2011年深圳通贏影視完成擔保公司為《大唐玄機圖》提供完片服務，開始了第一單國內企業完片擔保的嘗試。到2014年6月第17屆上海國際電影節，盛萬投資和中影國際《如果還能遇見你》與《雙重記憶》專案完片擔保簽約，國內完片擔保企業正在結合國情探索前行。再看國外企業，在與國華文創組建合資企業談判破裂後，2015年1月份，全球最大的完片擔保公司——美國電影金融公司正式將獨資子公司落戶上海自貿區，標誌著好萊塢完片擔保正式在中國開疆擴土。而在具體專案上，國內電影人更是不斷在藉助完片擔保，向歐美學習電影工業化流程，並將影片推向國際。從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長城》，到袁和平的《臥虎藏龍2》，再到麒麟影業宏洪的《日月人魚》，概莫能外。

儘管大家都認識到了中國的完片擔保市場將是一片水草豐茂的沃土，然而前往的道路卻充滿荊棘。早在2007年，時任中國電影海外推廣公司總經理的周鐵東就試圖把完片擔保引入中國，為此特意做了400多頁科研報告，最終還是沒能落地。儘管美國電影金融公司已經進駐國內，但準確地說，至今還沒有建樹。而國內的企業提供完片擔保嚴格意義上來說只能算是準完片擔保，且也僅僅處於試水階段。

緣何國際上通行了60多年的，被讚譽為影視企業融資利器的完片擔保在國內會顯得如此的水土不服呢？筆者接下來將與大家一起來探討。

完片擔保的運作環境

完片擔保的作用簡言之有兩項，第一：擔保一部電影能夠按照劇本預定時限及預算拍攝完成，並送交發行方。完片擔保並不能保證一部影片的盈利能力，而是擔保一部影片能夠在預算內完成。如果影片無法按期完成，完片擔保公司將接受影片製作並按承諾的保額賠償給投資人。第二：融資功能，歐美國家制片方向銀行申請貸款，銀行需要稽核影片預售協議，主創人員工作合同等主要協議，這些通常由完片擔保公司出具第三方保障的背書，銀行才能發放貸款。這裡，完片擔保實際上是代替製片人向銀行等金融機構提供保證。

完片擔保的上述功能的實現建立在以完片擔保公司為核心，搭建的完片擔保公司、投資人、製片人、銀行保險等金融機構的多邊關係平臺之上，故而完片擔保需要建立在電影工業化程度高度發達，電影工業整體法律、金融監管完善的基礎之上。正如以為業內人士所言，無論是美國還是法國，均走過了一個“電影製作工業化——融資模式成熟——小製作公司開始嶄露頭角——市場需求倒逼完片擔保出現”，這一大致過程。

完片擔保在中國的障礙

行業壁壘：電影製作工業化、標準化尚未形成，電影攝製流程管理和財務監管失控，行業工會不完善，嚴重阻礙了完片擔保的運作。

（一）製片人中心制vs導演中心制

好萊塢的製片人中心制，確保了影片劇本創作、攝製、發行放映、商業開發都在製片人的主導下統一協調和控制，將電影的生產過程置於成熟的流水線下，風險可控度高。在中國的電影攝製流程裡，導演的話語權太強，導演既負責藝術創作又負責劇組的日常事務，隨意性大，無法確保各個拍攝流程按步驟按計劃有序的開展。

（二）行業協會和工會職能

美國的完片擔保公司一般會和當地具有行業約束力的製片人工會等合作，如果製片方在製作過程中出現逾期超支等現象，在溝通督促無效的情況下，可以撤換原來的導演或製片人，由美國製片人工會鼎力支援，從工會里調換新的導演、製片人等進行“補倉”。國內的行業工會或協會基本是在政府的主導下設立而非市場發展的必然產物，故帶有半官方性質，行政色彩濃厚，很難從產業的角度對電影行業給予協助和支援。

（三）影視從業人員標準化意識低

由於美國電影產業成熟度高，從業者自覺自願的接受標準化管理，對休息時間和拍攝時間是有嚴格限制的，包括場地和吃住行，都有細緻要求。而中方在這方面從製片人、導演到基層員工都缺乏工業化、標準化流程管理的意識。不願意接受第三方監管，更別影片超期超預算時提被替換。

（四）資金缺乏監控

完片擔保公司需要確認資金到位後才會給電影上完片擔保，國內投資人則更習慣階段性打款，邊拍邊打款。麒麟影業《日月人魚》在申請完片擔保時，國內投資人就因為非常不理解完片擔保公司歐洲電影擔保公司的要求——投資方資金需全部到位，經多次溝通，才總算獲得了完片擔保支援。另外，好萊塢有專業的收賬管理公司，完片公司會要求製片方透過專門的監管賬戶進出資金，確保財務安全。而國內劇組的財務管理是比較隨意的，劇組“打白條”是常有的事，資金監管更多的是依靠自律，而非第三方監管，尤其是國內影視投資存在很多“跟投方”對於專案是實現不了過程管控的。

（五）電影製作標準化程度低

在美國，學校教育階段，大家就使用相同的軟體寫劇本，“美國標準”是劇本一頁紙，銀幕一分鐘’。因此劇本拿到手，就可以依據統一的標準來計算主要演員、戲份、場景、特效等，據此來估算總預算費用和每場戲的拍攝用時，如此一來，整個拍攝費用和進度變得可以預計和控制。與此相比，中國的劇本是五花八門，標準不一，需要多少費用和多長的拍攝週期，全憑導演的個人經驗。

金融壁壘：計劃經濟背景下，長期的統購統銷模式，電影的拍攝和發行放映均不用考慮資金問題，致使電影與金融被人為割裂開，影視金融配套匱乏。

（一）基本電影保險的缺失

在好萊塢的電影製作中，確認保險是開始一個新專案的第一步。今天的電影在尋求高票房的同時，對於情節、動作、特技、效果等視聽奇觀以及對於大明星和大導演的依賴也變得愈來愈強烈和複雜，因此專業的影視保險顯得愈來愈重要。完片擔保公司需要製片方為影視專案投保了完整的影視保險產品後，才會提供完片擔保，同時，完片公司可利用再擔保分擔風險，業務槓桿化。《速度與激情7》主演保羅·沃克拍攝途中意外去世，這在國內電影專案中屬於滅頂之災，然而好萊塢完善的影視保險和完片擔保，最終卻能奇蹟般確保影片得以順利完成。而國內目前影視保險專有產品供應不足，缺乏既懂保險又懂影視的跨界人才。

（二）版權預售的缺失

在具備了預售合同之後，美國的完片擔保公司才介入。好萊塢的版權預售是通行模式，在電影還未投拍的情況下將版權預售給發行商，以此來籌資並降低資金風險。由於好萊塢的電影是向全球發售，所以一般他們會將海外發行權透過預售形式賣給發行商，而國內影片主要還是立足於本土市場，除了極個別的影片或小部分文藝片可以拿到海外預售，絕大部分影片不支援版權預售的融資模式。比如《赤壁》上映前成本就已收回，除北美地區還在等待對方出價之外，德國、義大利、英國、法國、澳大利亞、西班牙、韓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的版權已經預售完成，這也為《赤壁》申請美國電影融資擔保公司的完片擔保創造了可能。

（三）銀行對完片擔保缺乏認識

好萊塢製片公司融資時，銀行要求能提供完片保險。因為國內影視行業工業化程度低，國內誠信狀況差，國內的銀行開發影視供應鏈融資產品時機還不成熟，故而大部分銀行還是採用影視作品版權質押＋個人無限擔保的傳統抵押貸款形式，傾向於和大公司、大導演合作。就連華誼兄弟這樣的製作公司申請影視專案貸款時，還需要馮小剛、王中軍把自家房產押上，其他的製片人要申請影視專案貸款，情況可想而知。由於銀行對完片擔保是什麼尚不能完全理解，更奢談依據完片擔保來貸款。

監管壁壘：即使上述兩項壁壘均可以透過行業的成熟來逐漸克服，國家對電影行業的現有監管和審查制度不調整，將成為完片擔保頭上的達摩克斯之劍。

相較於歐美國家電影分級，權威機構評級標準清晰，行業監管風險可控程度高。國內的電影採取審查制，且審查標準十分不明晰，審查包括劇本審查和完片審查，儘管電影法（草案）有放鬆劇本審查採取一般題材備案的趨勢，並直接取消了一次性的《電影攝製許可證（單片）》的審查。但對於製片人來說這仍然是無法迴避的潛在風險。因為劇本原因無法拍攝，或完片無法透過審查拿不到《公映許可證》都將影響整個電影的拍攝進度，甚至導致影片投資血本無歸。而這些監管風險是“完片擔保”無法擔保的範圍。

作者介紹：方瑾律師 北京大成（上海）律師事務所 娛樂法專業律師

編輯：v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