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法二十六條：一柄不合時宜的尚方寶劍？

　　或許，能夠讓國內各大視頻網站集體崩潰的，不是黑客攻擊或太平洋海底光纜斷裂，而是正在進入立法程序的《電影產業促進法》。

　　2011年底，遲到多年的《電影法》草案終於由國務院法制辦公室（以下簡稱“法制辦”）面向公眾“徵集意見”，這部全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產業促進法》的全文也得以首次公開披露。電影業界和媒體對該法進行的初步解讀，基本集中在無電影分級制和“禁拍”內容擴大到十三條，以及多方位促進各級政府、民營與海外資本對電影產業的扶持、投資方面。

　　■二十六條是什麼？

　　然而，有着如下內容的《促進法》第二十六條：“未取得《電影公映許可證》的電影，不得發行、放映、參加電影節（展），不得通過互聯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進行傳播，不得製作音像製品”——卻是一條極為重要、然而暫時被忽視的條款——它重要到什麼程度？該條款如果獲得立法通過，將有可能徹底顛覆現有的電影版權交易及其相關的各個行業，並進而改寫整個中國電影產業生態。

　　為什麼這麼説？對比一下此前我國現行的電影管理條例之四十二條“電影片依法取得國務院廣播電影電視行政部門發給的《電影片公映許可證》後，方可發行、放映。”以及四十三條“利用電影片製作音像製品的，應當遵守國家有關音像製品管理的規定。”——就能發現，《促進法》二十六條不但新增了管理影片網絡傳播的條款，也重構了製作音像製品的規定——《電影公映許可證》成為影片能否“公之於眾”的最根本前提。

　　■新的“影院”：視頻網站

　　七八年來，優酷、土豆、酷6、搜狐視頻、奇藝、PPTV等一大批視頻網站陸續冒起，成為中國互聯網業的一支新鋭部隊，它們提供的大量長短視頻節目，極大豐富了中國網民的視聽享受，而它們紛紛在海內外公開募股上市的現實或計劃，更續寫着互聯網的IPO財富神話。這批網站的大部分，則由早期的民間短視頻的社交分享定位（範本是全球第一的視頻網youtube），轉變成為影視劇（節目）的在線播放。對於網民而言，這批視頻網有如新型的電視台，不但有海量影視劇可以擺脱常規電視播出的時空限制而“自由點播”，節目的數量和廣度更是遠甚。而且，更要緊的是，這些種類繁多類型各異的影視劇幾乎都是正版，因此其覆蓋渠道和傳播範圍，遠遠超過了昔日的盜版碟時代。正是拜其所賜，中國觀眾才能夠第一次和美國人一樣，同步收看諸如《生活大爆炸》、《絕望的主婦》之流的熱門劇集。

　　至於電影方面，大量的港台老電影、日韓和美歐新片洶湧而至，從《警察故事》三部曲到《紅白藍》三部曲，寬廣豐富的區間之內應有盡有，卓別林、雷諾阿、黑澤明、伯格曼、胡金銓等中外影壇泰斗們的經典作品更是瞬間實現了即便國外也難得一見的普及，而與此同時，《七宗罪》《淫亂書生》《山村老屍》等不少顯然難以通過我國現行電影審查法規的影片，也都獲得了合法傳播的資質。以韓國電影《密愛》為例，該片在搜狐視頻上分類為“風月片”，從2010年12月4日上線到本文發稿時為止，點播次數高達驚人的2.6億次，對比我國一年進口影片的配額嚴格限制在五六十部的現實，互聯網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影迷樂園。#p#副標題#e#

　　■“龍標”就是電影的準生證

　　然而在另一方面，儘管各家視頻網站上合計數千部的“非國產片”幾乎都是通過正規版權交易、耗費了巨資而購入的，但其中絕大多數都從未取得過業界俗稱為“龍標”的《公映許可證》（尤其是年代相對久遠的影片）——也就是説，如果這部悄無聲息了十幾年的《電影促進法》正式立法實施，根據其草案裏的“第二十六條”，這些影片如果繼續傳播，就構成了違法！

　　如同它們效仿且競爭的對象——電視台一樣，國內視頻站點的收入主要依靠網站本身及每一部（集）影視劇片頭處的廣告投放。隨着行業發展進入快車道，眾多網站的成本和收益都在水漲船高，以兩個依託巨鱷級母公司的影視節目播出網站為例：搜狐視頻的2011年度的廣告收入為3.7億元人民幣，年增長率達120%，而同期奇藝的廣告收入約為2億元，2012年則預計會達到10億元。但是，歸其根本，高投入、競爭激烈的國內視頻網站至今也沒有一家盈利（甚至是全球的業內龍頭youtube也概莫能外），例如近期披露了年度財報的土豆網，其2011財年淨營收為5.1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78％，但去年淨虧損也達5.1億元之巨；而土豆網最大的對手、尚未公佈財年數據的優酷網，僅2011年三季度就淨虧損5000萬元（至於依然保持“純種youtube”形態的另一家在美上市的視頻網站酷6網，三季度則虧損8000萬元）——那麼，一旦二十六條成真，主營業務涉嫌違法，對於這些在美國或國內上市的“概念股”來説，將會引發怎樣的後果，顯然不言而喻。（儘管在當前，電視劇才是視頻網站們最重頭的主業，這部分的廣告收入佔到總廣告額的七成，但這更多緣於電視劇一般都有數十集的規模；而且，和海外電影一樣，大量的海外劇集同樣也沒有“電視劇發行許可證”。）

　　■二十六條，威力無比

　　實際上，動輒以千萬、百萬人民幣為單位購買影視劇的視頻網站還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二十六條已經提到的“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傳播和“音像製品”也會得到同等待遇。只是相比起龐大繁榮、用户眾多的互聯網視頻行業，國內的移動通訊（手機）視頻、電視機頂盒、高清播放機等“信息網絡”的影視劇傳播尚未發展成熟；至於今天的正版音像業，更是萎縮得不值一提。然而無疑這兩者與視頻網站在提供/傳播影視劇的本質上並無差別。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此前先後歸屬於國家文化部和新聞出版總署管理的音像出版行業，歷史上一直獨立於廣電部門的電影審批審查體系，因此不但每年音像市場上都會出現大量的中外“非公映影片”，甚至一部分被廣電禁止發行的影片，也得以依託影碟出版的形式而最終面世。

　　今天世界各國的電影工業，早已不是影院產品的特供渠道，電視、音像、互聯網、VOD點播等等“多窗口”才是最大數量影片的歸宿。好萊塢影片的票房收入，不過佔電影全產業鏈收入的10%左右，整個電影業正是架構在這多種“流通渠道”的根基之上。發展中的中國電影產業雖然遠遠無法與之相提並論，但對“非影院”渠道的依賴也在日益顯著。所以，假如把《公映許可證》作為影片可否傳播的唯一標準，直接受到衝擊的，無疑將是數量龐大的“海外影片”（包括舊港台片在內）的版權交易行業，連帶地，相關產業鏈的上下游自然也無法倖免。尤其是在我國的進口公映電影的配額制度將長期嚴格執行的前提下，每年准入的進口片數量“六七十部”與互聯網上已經成為現實的“數千部”之間，必然是個無法調和的矛盾。#p#副標題#e#

　　■“尚方寶劍”未必出鞘

　　果真如此，那實在難言“促進”。不過，上述推想畢竟遠未成真：首先，第二十六條目前還只存在於“徵求意見稿”，該草案能否原封不動走完國務院法制辦及全國人大常委會的三讀三審，猶未可知。其次，《促進法》本身也對這一“新政”留有彈性餘地——實際上，揣摩《電影促進法》的具體條款，梳理其起草、立法的歷史沿革，不難看出文化體制改革、國家法制化進程中，種種制度設計上的空白與缺陷，種種新與舊的糾纏和妥協，以及權力及權利部門之間或明或暗的多方博弈。

　　回頭來看《促進法》的第二條裏的如下條款：“通過互聯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從事傳播電影的活動，適用互聯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管理的法律、行政法規。”，以及二十六條的“未取得《電影公映許可證》的電影，不得發行、放映、參加電影節（展），不得通過互聯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進行傳播，不得製作音像製品”之後的後半句“但是，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

　　——將會發現，這是兩段非常耐人尋味的表述。根據本站記者採訪的多位法律界專業人士介紹，因為至今我國沒有專門的《互聯網法》，因此由國務院在2000年頒發實施、身份為“國務院第292號令”的《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也就是我國目前現行的具備最高法律意義的互聯網法規（在我國的法律體系中，“國務院令”的法律效果相當於“法”），此外，針對互聯網的視聽節目傳播，則由國家廣電總局與信息產業部（現已經調整併入工信部）在2007年12月20日聯合下發了“廣電總局信息產業部令第56號”《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管理規定》（從2008年1月1日起執行）——但是在這兩份權威法規之中，都沒有關於電影通過互聯網等信息網絡傳播是否需要《公映許可證》的表述。

　　另一方面，在2004年6月15日由廣電總局發佈、2004年10月11日起施行的《互聯網等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管理辦法》（廣電總局第39號令）中，卻有明文規定“用於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的影視劇類視聽節目，必須取得《電視劇發行許可證》、《電影公映許可證》”，在此之後，在《關於加強互聯網傳播影視劇管理規定的通知》（廣發〔2007〕122號）和《關於加強互聯網視聽節目內容管理的通知》（廣發〔2009〕22號）這兩份廣電總局下發的文件中，也一再強調“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單位傳播的影視劇，必須符合廣播電影電視管理的有關規定，依法取得廣播影視行政部門頒發的《電影片公映許可證》、《電視劇發行許可證》或《電視動畫片發行許可證》”。——因此，加上由廣電總局組織起草的《電影產業促進法》在內，可以清晰看出，廣電部門一直在堅持電影網絡傳播上的公映許可證制度。

　　■立法與現實：衝突

　　也就是説，多年以來，各大視頻網站實際上已經違反了廣電總局對於影片的網絡傳播需要公映許可證的相關規定，但鑑於一方面“辦法”和“通知”的“層級不夠”，其本身也缺乏行政或法律上的懲處措施；另一方面，互聯網網站的主管部門是工信部（信產部）而非廣電部門，因此後者無法進行實際干預，而且在聯合發文的法規“層級更高”的《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管理規定》中，也無法做出相應的規定。

　　所以，在“政出多門”的中國式現實下，説到底現存的視頻網站的“影視劇傳播”方式處在模糊地帶。在接受本站記者採訪時，數位視頻網站工作人員也都表示，真正和他們來往較多的政府部門，主要還是新聞出版總署及其下屬的國家版權局，後者會長期監督視聽節目的著作權狀況。儘管同時也和廣電部門保持互動，但對於影視劇的採購和播出，主要由內部自審自查，而不必通過廣電（當然首先要確保規避開那些眾所周知的“禁片”和“敏感片”）。

　　所以，多名法律界人士向本站記者指出，本質上屬於行政管理法的《中國人民共和國電影產業促進法》，一方面要體現國家對於電影產業的重視和促進，比如要求各級政府對於電影事業的重視及參與，以及在財政、税收、金融等多方面對電影產業進行扶助，而在另一方面，假使立法通過，還將會賦予廣電部門更強、更權威的行政執法權，而看似略顯矛盾的《促進法》第二條與第二十六條之間，實際是留下了一招“後手”——既重申了廣電部門此前的若干規定和文件（因為它們就是《促進法》第二條所云的“互聯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等信息網絡管理的法律、行政法規”的一部分），同時也留有與其他相關權利單位進行協商討論的餘地，甚至可以為更高層級的、或許在未來才會出現的法律或法規讓路（這就是二十六條最後“但是，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一句的涵義）。

　　簡而言之，假如二十六條獲准通過，在法律詮釋和具體執法上還有相當的彈性空間。不過不管怎麼説，如果《促進法》現有的條款通過，成為共和國的一部“法律”之後（尤其極有可能是我國文化大發展戰略背景下，文化產業領域的開篇之法），其地位遠在一般的部門規章、文件、通知之上，“定調”、“宣示”的向下輻射能量將大為不同——套用一名在政府部門工作的法律人士向本站記者所言的話就是：“那麼，以後你是‘法’了，你就最大了，那麼，其他部門的規章條例，是不是就要跟你看齊了呢？”#p#副標題#e#

　　■龍標應該是唯一標準嗎？

　　作為我國管理影視劇節目的主管單位，廣電總局對於各種形式的影視劇傳播自然有着責無旁貸的監管義務。因此其對影視劇的必須持有“發行許可證”和“公映許可證”才能“上崗”的堅持，實則無可厚非，畢竟這是一個長期一貫的基本政策。然而，考慮到新媒體出現後的現實情況，以及我國國民對於影視劇（包括進口的）需求不斷擴大和提高的實際，這一原則本身或許已經到了應該討論及改革的時候了。如果説在院線公映領域，我們的電影進口配額制度是有政治、外交、外貿、文化等多方面的考慮，而且也是國際通行的辦法，長遠看應該堅持的話（何況實情也是我國在逐漸提高配額）；那麼，考慮到大量獲得了“龍標”卻又無法真正進入影院的國產電影，最後大多通過網絡傳播和音像發行找到了觀眾和經濟回報，為何不能也對情形類似的進口電影（尤其是各國曆史上的經典影片及我國港台地區的作品）網開一面呢？

　　如果釐清這一思路，那麼或許我們應該找到另外一個不是“一刀切”的辦法，因為這個“一刀切”本身與現實情況出入太大，而且即便其成為規範，在執行上也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此，與其堵不如疏，制定出一個更具操作意義、更能體現出“促進”價值的條款，應該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