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盤點:過去一年喜劇綜藝節目火了,但沒法讓整個市場好起來
《歡樂喜劇人》之後,這些喜劇人頻繁出現於各衞視的喜劇綜藝中。東方衞視在《歡樂喜劇人》第二季獲得了2億的廣告收入。
近五年,國內綜藝市場火熱。燦星等民營公司,隨着真人秀的崛起而獲得了不亞於影視公司的收益。歡樂傳媒的董事長董朝暉認為機會回來了:“我們一直在關注這個市場,做節目是我們的強項,現在這個市場已經變好了,人家其他的公司都賺錢了,一個節目能有全國影響力了,我覺得我們也可以回來試試。”
2016年第一季度結束,衞視的名次變了。東方衞視依靠0.34%全天收視率,從2015年的第六躍到了2016年的第一;而排名第一的湖南衞視則降至了第三。
改變東方和湖南兩家衞視名次的,是它們兩檔黃金檔綜藝節目的不同結果。
湖南衞視曾經的王牌《我是歌手》,在第四季的時候遭到了觀眾的冷落,僅僅排在第一季度綜藝節目的第五名。
從2012年浙江衞視的《中國好聲音》開始,來自外國版權的真人秀、音樂節目一度成為一線衞視的收視保障。然而綜藝界有條“三年衰減期”的規律,一個節目經過三個季度如果沒有創新,往往會後繼無力。《中國好聲音》、《奔跑吧兄弟》這些節目也因此再難維持平均4%的收視“神話”。
而與此同時,東方衞視一檔本土的《歡樂喜劇人》火了起來。這檔喜劇綜藝的第二季度以2.79%的平均收視率,以及3.67%的最高份額,成為2016年度唯一的“現象級”的綜藝節目。
《歡樂喜劇人》的背後是一家叫做“歡樂傳媒”的製作公司。
儘管這家公司2016年才又靠喜劇綜藝“名聲大震”,實際上他們在1999年曾經制作過一檔很受歡迎的,形式類似於《快樂大本營》的《歡樂總動員》。那是第一波民營製作公司在電視領域嚐到甜頭的時候,歡樂傳媒和光線傳媒、派格太合、唐龍這四家,曾經共同有“民營四公子”的名號。
由於體制內電視台有更大的話語權,《歡樂總動員》的品牌被北京衞視牢牢控制。與其產生分歧的歡樂傳媒轉而退出綜藝,轉投向更加市場化的影視領域。
然而近五年,國內綜藝市場火熱。燦星等民營公司,隨着真人秀的崛起而獲得了不亞於影視公司的收益。歡樂傳媒的董事長董朝暉認為機會回來了:“我們一直在關注這個市場,做節目是我們的強項,現在這個市場已經變好了,人家其他的公司都賺錢了,一個節目能有全國影響力了,我覺得我們也可以回來試試。”
董朝暉決定繼續《歡樂總動員》一樣的喜劇綜藝路線。他認為從宏觀上來説喜劇肯定是觀眾的“剛需”:“其實電影市場也是一個印證,票房靠前的那麼多都是喜劇,它甚至不受好萊塢大製作的衝擊。因為喜劇要逗樂,要接地氣,內容貼近老百姓的生活。”另一方面,儘管還沒有成功的模板出現,但是董朝暉相信,高投入的製作可以讓喜劇變得“高級”。
這樣的高成本也給回收增加了難度。《歡樂喜劇人》的第一季投入超過1億,虧了本。

第一季中沈騰模仿卓別林
虧本是因為廣告招商是在節目播出前進行的,當時廣告都都不覺得《歡樂喜劇人》會火,而事實證明他們看走了眼。
這也不怪廣告商,因為提起電視上的喜劇、小品、相聲,最容易想起的還是那些在春晚上出現過的喜劇,趙麗蓉、陳佩斯、趙本山,這些名字都堪稱一個時代的回憶。
不過這些在80、90年代依靠春晚等晚會節目,成為“閤家歡”代言詞的喜劇節目這些年卻處在一種岌岌可危的地步。因為人才匱乏、迎合“歌功頌德”式的晚會主題、以及低俗、老掉牙的口味,年輕觀眾流失嚴重。2015年,根據收視調查數據,喜劇綜藝的觀眾大部分是45歲到54歲的男性。
電視廣告商們關心那些最具有購買能力的年輕羣體在哪裏。電視廣告儘管從前年開始出現下滑的趨勢,但總投放量仍然有1200億之多。一個成功的綜藝節目,冠名費用在億元以上。四大乳品公司每年在電視上花費掉上百億,吸引那些18至40歲的購買者。
如果説《歡樂喜劇人》做對了什麼的話,那就應該是他們通過對於節目的包裝,重新為相聲、小品這類傳統的喜劇形式找到了一批年輕觀眾。
《歡樂喜劇人》的節目形式有三個關鍵詞:明星、選秀、喜劇。就像《我是歌手》讓一眾“實力派”歌手 PK、“踢館”,《歡樂喜劇人》讓喜劇明星同台競賽,接受現場觀眾的“票選”。
它找來的人是你對它感興趣的基礎——話劇團體開心麻花、白眉工作室;喜劇綜藝《愛笑會議室》的班底;講相聲的德雲社、賈玲、白凱南;還有小品起家,本山傳媒的小瀋陽、宋小寶。
這些團體、明星,都有別於體制內文工團的晚會演員,在包括影視、劇場都已經取得了成功。以“開心麻花”為例,這家針對城市白領市場的話劇公司從2013年成立至今,每年大劇場演出過千場,而由話劇衍生的《夏洛特煩惱》和《驢得水》這兩部喜劇電影也使其拓展到電影領域。
這成了《歡樂喜劇人》成功的基礎。《歡樂喜劇人》兩個季度的冠軍分別是沈騰和岳雲鵬。他們的人氣除了本身的表演,很大程度上也分別來自於《夏洛特煩惱》以及《煎餅俠》等兩部爆款喜劇電影。
雖然談不上有多高明,在《歡樂喜劇人》上表演的段子好歹擺脱了春晚語言類節目式的尷尬。喜劇演員都在努力討好年輕人——岳雲鵬幾乎每一集都要唱一遍《五環之歌》;賈玲擅長的是反轉偶像劇女神、cos動漫人物;小瀋陽請來黃曉明在古裝小品裏客串;沈騰的《熱帶驚雷》是一段以視聽效果取勝的反戰話劇。
此外,歡樂傳媒製作團隊做的功課之一就是“去小品化”。這裏所指的就是擺脱傳統晚會小品的小格局、老掉牙,而通過更城市的內容編排、更像話劇的舞美燈光設計,來增加舞台的可看度。他們曾經專門到韓國去“學習”,“包括舞台多大、機位怎麼佈置都做了詳細的研究”。
從這個角度來説,歡樂傳媒和燦星、湖南衞視等一樣都經歷了“引進”的一步,利用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去包裝傳統的喜劇,而年輕人看上去也挺吃這一套的。
2016年9月份,一份關於喜劇綜藝新的收視數據顯示,30歲以下的觀眾已經佔到了86%,專科以上學歷人羣佔77.2%。《歡樂喜劇人》第二季優酷獨播的點擊率超過14億。而根據優酷的用户數據,大部分用户年齡在22至39歲之間。
年輕人成為喜劇綜藝的觀眾,喜劇綜藝的商業價值也水漲船高,東方衞視是第一個受益者。
這幾年,東方衞視一直是不温不火。他們上一個能夠被稱上“王牌”的綜藝,還是5年前的《中國達人秀》。這檔《英國達人秀》的中國版本,在第二季總決賽時候最高收視超過了5%。
電視廣告界有公認的“雪山效應”,意思是廣告投放只針對頭部內容,就像山頂積雪一樣。收視率的一倍之差,往往就會帶來高達數倍的廣告差距。2015年7月,東方衞視廣告部主任袁春傑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東方衞視每個月常規硬廣投放沒有很大的突破,存在的最大問題便是有很多收視不錯的節目,但卻沒有一個現象級的熱點節目,這就造成平台整體上的議價、創收壓力很大。”
2015年《歡樂喜劇人》第一季在播出之前,沒有找到任何品牌商冠名,最後只能“裸奔”上陣。這一季首播收視率就突破了1%,平均超過2%,但是廣告收入卻只有2500萬元。除了廣告商不看好喜劇綜藝的原因以外,東方衞視在綜藝上的弱勢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2014年,上海廣電系統系統改革重組,新的東方衞視中心成立。SMG對東方衞視提出的目標是:進入收視率前三名的“第一梯隊”。這個目標通過《歡樂喜劇人》實現了,正如在本文開頭所説,東方衞視依靠0.34%全天收視率,從2015年的第六躍到了2016年的第一。
廣告商隨之而來。東方衞視在《歡樂喜劇人》第二季獲得了2億的廣告收入。而它因此獲得的“第一梯隊”位置,在總體招商上都會上升一個台階。
同樣受益的還有參加《歡樂喜劇人》的那些喜劇演員們。
從春晚發家的趙本山在2012年開始陷入困境,趙本山退出春晚,“二人轉”被批低俗,而原本要在浙江衞視播出的電視劇《爹媽滿院》也被叫停。而在趙本山的徒弟小瀋陽、宋小寶參加了《歡樂喜劇人》之後,他們的百度指數逐漸攀升,而在2016年第二季《歡樂喜劇人》播出時達到了頂峯。
在大眾眼裏,賈玲的口碑一向不錯,但除了在各大衞視的晚會上,很難能夠看到她的身影。而在2015年4月參加了第一季的《歡樂喜劇人》之後,賈玲變得更紅了。光是在2016年,賈玲就參加了十幾檔的綜藝節目,從《奔跑吧兄弟》到《今夜百樂門》。而在2016年7月,賈玲還宣佈和“北京文化”一起成立了“大碗娛樂”公司,“未來要將喜劇涉獵如舞台、電視、電影、綜藝、網絡等各個領域”。
《歡樂喜劇人》之後,這些喜劇人頻繁出現於各衞視的喜劇綜藝中。這波年輕的喜劇團體,包括他們背後的一批編劇、幕後人員,在晚會和劇場之外得到了生存空間。
《歡樂喜劇人》同樣進一步推動了他們的表現。魏翔在《歡樂喜劇人》中擔任開心麻花的助陣嘉賓,現在他開始在一些網絡綜藝當中擔任常駐嘉賓。一些原本不怎麼出名的喜劇演員有機會獲得更多的資源。
雖然喜劇綜藝似乎發掘出了一種還未完全開拓的綜藝類型,而且也看上去十分熱鬧,但最近的一些趨勢似乎説明綜藝市場仍然不太樂觀。
歡樂傳媒和浙江衞視合作,開設了第三檔主打“明星喜劇人跨界合作”的《喜劇總動員》。差不多同時,北京衞視出現了一檔《跨界喜劇王》。它的製作人是歡樂傳媒原副總裁、《歡樂喜劇人》總製片人辛唯嘉。他帶走了部分團隊,加盟後期公司“千秋歲”,為北京衞視製作了這檔被認為是和歡樂傳媒正面PK的新節目。
1月8日,《歡樂喜劇人》第三季正式播出。主要嘉賓中除了郭麒麟都變成了陌生面孔,而百度指數也從2016年第二季播出時的200多萬下滑到不到150萬的水平。
喜劇綜藝開始出現大量的同質化競爭,而這種現象大概已經見怪不怪了。《中國好聲音》之後,《我是歌手》、《中國好歌曲》等音樂綜藝出現;《爸爸去哪兒》之後,《爸爸回來了》、《人生第一次》緊接而上;《奔跑吧兄弟》又帶起了户外遊戲真人秀。
任何一個綜藝節目類型火了,各大公司和電視台就一擁而上。這意味着在本質上,綜藝圈子創造力匱乏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因為沒有新的創造力,整個綜藝行業就只能不斷地重複自己。
這個行業似乎是把希望寄託在了網絡綜藝和直播綜藝上,因為他們利用了不同於傳統電視的新渠道——視頻網站以及直播APP。如果做得好,他們也許能像網劇已經依靠快節奏季播概念、二次元題材等形成有別於衞視劇的競爭力。
然而,這一希望並沒有真正實現。
網絡綜藝雖然在數量上增長,但除了《奇葩説》,還沒有新的爆款出現。2016年視頻流量最高的一些綜藝,例如《爸爸去哪兒》第四季、《媽媽是超人》、《2016超級女聲》等,都是因為“限童令”等政策原因而從湖南衞視轉向芒果TV播出。它們“自降”體量,反而造成了電視台廣告費用的損失。
其它一些獨家網綜,如《火星情報局》、《我去上學啦2》、《拜託啦冰箱》等,都出自傳統電視團隊、主持人之手。而他們的主戰場仍然在衞視平台。
另一方面,在直播綜藝這個領域裏,有條件加入競爭的公司和人數量非常多。碎片化短視頻或者直播節目,不同於要求精製的剪輯類綜藝,對於普通人幾乎是零門檻的。2016年最大的脱口秀類爆款是以微博為平台的Papi醬短視頻,但也到此為止了。
米末傳媒2016年的新節目《飯局的誘惑》,儘管用了“狼人殺”直播的宣傳方式,但最後的影響力比《奇葩説》相差甚遠。騰訊互娛參與出品了陳漢典、肖驍主持的直播綜藝節目《拜託了,粉絲》,單集的平均播放量僅為300萬左右。

《飯局的誘惑》
而讓已經創意匱乏的綜藝產業變得更加艱難的是“尺度問題”。儘管沒有人知道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它的標準在哪裏,但這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加戰戰兢兢。
2016年7月7日,騰訊視頻上線了網絡綜藝《吐槽大會》。它由笑果文化製作,他們也是東方衞視周播綜藝《今晚80後脱口秀》的編劇製作團隊。主持人王自健,也是《今晚80後脱口秀》的主持人。
這檔節目的模式模仿自美國戲劇中心的經典節目《吐槽大會》。節目組會邀請賈斯汀。比伯等在美國國內有爭議的明星,接受從髮型到服裝,從性取向到年齡,各種三俗吐槽的狂轟濫炸。而在中國版的《吐槽大會》中,他們請來了周杰,這個因為《還珠格格》中爾康一角而出名的演員。
中國版《吐槽大會》展現出了成為一個網絡爆款的潛質,7月10日下午五點半,《吐槽大會》官方微博稱,節目播放量已經突破3000萬——但這條微博發佈不久,《吐槽大會》便下架了。普遍認為下架的原因是因為“三俗”,節目中有大量的段子直接和性內容相關。
笑果文化認為環境已經可以接受這樣一檔節目,但是現實的尺度要遠比他們想象中小得多。
2016年不只這一檔“受挫”的節目。孟非和《非誠勿擾》團隊在優酷上的節目《美女與極品》,同樣因為“價值觀不正”,在播放量超過3億之後12月7日遭到了下架。
這種尺度有越來越收緊的趨勢。2017年伊始,愛奇藝的小 S《姐姐好餓》、優酷和米未傳媒的《黑白星球》、熊貓TV和騰訊視頻的《hello!女神》等三部已完結的網綜都悄悄從視頻網站下架。官方都沒有公佈下架原因,而坊間傳言則是這三檔節目主打“污”和“大尺度”,從而引進了相關部門的注意有關。
綜藝節目似乎進入了一個困境:知道有很多界限,然而並不知道界限在哪裏。
《歡樂喜劇人》也是如此,岳雲鵬、沈騰説的段子,雖然會向網絡流行話題靠攏,但沒有任何“逾越”之處,在諷刺力度上,無傷大雅的自黑也多於對於社會現象的討論。《歡樂喜劇人》每週也都會一兩個節目,會盡量往“正能量、主旋律”的主題上引導。
整改過後的《吐槽大會》在1月8日重新上線,播放量看似不錯——第一集就超過了8000萬——但是相比起未整改前最高超過14萬的百度指數,現在的百度指數最高僅達到64000就開始回落。而在豆瓣上,復播後的評價中“尷尬”、“不好笑”成了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彙。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真正有生命力的喜劇大多來自於對於社會、對於政治、對於人性的洞察,觀眾笑的是真實,而不是流俗。
當然,不僅是喜劇綜藝如此,所有的文化產品都是這樣。只有在一個足夠自由、允許爭論的環境當中,才會出現真誠的作品。不幸的是,2016年的中國市場,離這個標準更遠了。
編輯:yve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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