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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仲倫:上影從“農耕時代”到“航海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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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有些電影企業或以製片或以發行或以影院進行單兵突破,而上影謀求產業鏈的整體發展。上影股份上市得到證監會審核通過,標誌着上影將成為第一批或第一家上市的國有電影企業。

解放前,《神女》《馬路天使》《一江春水向東流》等許多中國影史的經典作品誕生地。大半個世紀過去了,在現任掌舵手任仲倫的心裏,上影豐收的標誌:不僅要出優秀作品優秀人才,還要鍛造具有產業鏈完整和持續競爭力的現代影業集團。

和王家衞合作拍攝《繁花》,和江志強攜手打造真人電影版《葫蘆兄弟》,買下阿來作品版權要把《塵埃落定》搬上大銀幕,和南派三叔繼《盜墓筆記》後又“約定”了《盜墓筆記2》,以及徐克合作《法門寺密碼》……

“2016上影出品發佈會”上,一大波在業界極具關注度的影視項目的集中發佈,讓上海電影集團再次成為了公眾的聚焦點。

比起這些作品的發佈,一串經濟數字的公佈也許更刺激業界的“神經”:這些年,上影的利潤總額增長了134倍,實際資產增加了100億;院線發展到全國109座城市,影院達到300家,票房超過30億;先後五次被評為“全國文化企業30強”,兩次被評為“全國文化體制改革先進企業”。不久前,曾經獲得“中國文化體制改革先進個人”榮譽的任仲倫,又榮獲“中國文化產業年度人物”的榮譽。

“國有電影企業有兩次掉隊。第一次是在上世紀90年代,中國電影整體危機長達十幾年,使得國有電影企業持續雪上加霜,慘淡經營。全國8個億的票房要養活50萬電影從業者,顯然,電影這個飯碗養不活電影人。第二次是在上市熱潮中,一些民營電影企業捷足先登,利用資本長袖善舞。國有電影企業尚在解決歷史困境中疲於奔命,一時難以達到上市的“體檢標準”。所以,10餘年來,上影與其他國有電影企業一樣,路並不好走。

這一切,在2016年的這個春天,似乎有了戲劇性的轉變:數十個頗有份量的影視項目集中亮相,以及大批華語最優秀電影人才的集聚,足以宣告上影的品牌力量;連續攀升的利潤數字和大量上影出品的影片在國際上斬獲大獎,成了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雙贏的直接證明;上影股份上市得到證監會審核通過,標誌着上影將成為第一批或第一家上市的國有電影企業。

上影集團如何完成華麗轉身?帶着這樣的疑問,記者來到上影集團採訪任仲倫。

任仲倫近照 上影提供

十年“產業鏈”奠定上影起飛基礎

近3000名在職員工,超過3000多位離退休員工,每年超過4個多億元的人力成本,是擺在“廠長”任仲倫面前最直接的難題。“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從學者到經營者,我最深刻地懂得:企業持續盈利能力,是企業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尤其是高風險的電影企業,沒有錢,幹不了電影,更幹不了電影企業。”

上影最初的突破口是:完成文化事業單位向市場主體的艱難轉變。從2004年的整體轉企,到2007年的整體轉制,再到2012年改制謀求上市,並於2015年年底上市成功,上影奔向市場主體的改革方向多年未變。

任仲倫説:“近年來,上影尋找適合自己發展的上影邏輯。市委主要領導對上影的指導思想是:體現價值觀,提升競爭力。這實際上是文化企業的本質要求,既要有社會效益,同樣需要經濟效益。我們按照這個原則進行戰略選擇。如果用下棋作比喻的話,我們爭取下有整體佈局的圍棋,至少是下散點成線的跳棋,而不是下憑藉擲骰子博運氣的飛行棋。上影這盤棋,下的是堅持不懈打造產業鏈。”

“產業鏈”,是任仲倫口中被高頻提及的詞語。他説的產業鏈包括電影製片、技術、片場、發行、院線、影院與電影頻道等垂直產業鏈。在全國電影製片企業中,上影是最早大力投資影院建設與發展院線的,。

眼光不可謂不超前。10年前,任仲倫倡導造電影院的時候,許多人理解不了,製片廠造電影院幹嘛?“當時電影院的收益並不高,10年後,上影淨利潤翻了百倍以上,影院和院線的收益就變成了集團的第一利潤來源。”

如今,上影聯和院線的市場率佔全國7%以上,貢獻了30多億票房。任仲倫説,“目前影院與院線是中國電影產業最大的紅利吸收者。去年我們光是在這個環節上就有超過兩個億的利潤。”2015年,由上影股份牽頭的“四海發行聯盟”成立,又使上影的市場佔有率從7%擴大到35%,而這也多少助推了上影參與出品與發行的周星馳《美人魚》32億的高票房。

2015年12月30日,上影股份通過了中國證監會的IPO審核。在任仲倫看來,通過上市審核意味着真正進入資本市場,經營模式也從傳統的“農耕時代”進入“航海時代”。

“以前,上影是傳統影業經營模式: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偶爾種豆得了瓜,就特別高興。”任仲倫解釋,“上市標誌着上影經營模式發生根本性變化:除了實業經營模式外,如今有了更多的資本經營手段。如果説,前者是農耕時代的‘農夫思維’,後者就需要駕馭資本海洋的‘漁夫思維’。”

產業鏈的全面部署,給上影帶來的是穩定持續的盈利能力。任仲倫認為,電影屬於“大眾消費”,同時又是“貴族行業”:拍電影要花大錢,甚至持續花大錢。目前大量資本,特別投機性資本的進入,又異常提高了電影業的成本。所以,電影企業要成為常青藤企業,要做出好作品好人才,必須有強大實力與盈利能力作為靠山。”

創作是根本市場是保障

目前,上影在全國電影企業中,創作生產的片種是最齊全的:包括了故事片、美術片、譯製片、紀錄片、戲曲片與電視劇等,並且都有優秀作品誕生,獲得最多的國際獎項。比如故事片,有《東京審判》《2046》《高考1977》《大灌籃》《錦衣衞》《辛亥革命》《西藏天空》《天降雄師》等作品,獲得許多國家重要獎項。尤其是上影第一齣品的電影《三峽好人》《色戒》分別獲得2006年度與2007年度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獅獎”。比如電視劇,上影出品的《亮劍》《開天闢地》《心術》《愛情公寓》《兩生花》等,都在業界享有聲譽。又比如動畫電影《大鬧天宮3D》《黑貓警長》《馬蘭花》《葫蘆兄弟》《大耳朵圖圖》;戲曲片《廉吏于成龍》《霸王別姬》,還有譯製片《功夫熊貓》《國王的演講》《雨果》等優秀作品。

任仲倫坦言:“社會價值、商業價值、人文價值,是上影出品的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三足鼎立。”

著名的美國製片人邁克·邁德沃正在與上影合作《魔咒鋼琴》。他曾經獲得八項奧斯卡最佳影片。他對任仲倫説:“現在電影給文學的留白空間很小,取悦觀眾的趨勢強之又強。”事實上,在商業電影氾濫的大潮下,思想與文學陷入了尷尬之中——茅盾文學獎作品《塵埃落定》獲獎16年來,儘管被翻譯成十幾國的語言在全球出版,但就搬上銀幕而言,一直乏人問津。這一次出手買下版權改編的,正是上影。此外,2016年上影出品發佈的《繁花》《村戲》《圍獵》《大國之魂》《魔咒鋼琴》等,也都是基於優秀文學作品的改編。

“如日中天的IP固然有價值,我們也做,如今年創作的《盜墓筆記》,但我們也堅信文學原創的力量。奧斯卡前50屆最佳影片,就有37部改編自文學作品。”任仲倫説,“哪怕是《盜墓筆記》這樣的流行作品,我們與南派三叔合作,提出了人物塑造與人性表達上的構想,希望有文學的點睛之筆。”

堅持“上影出品”要立足“思想與文學力量”,也和任仲倫的個人經歷密切相關。掌舵上影前,任仲倫是研究電影理論的學者,看過不下1000部影片,寫過幾百萬字的電影著述與評論,並擔任過《電影時報》主編。在任仲倫看來,“需要像《捉妖記》《美人魚》的高票房,支撐起市場制高點。同時,還需要體現思想與藝術力量的電影,成為起電影森林中最高的樹。”

他舉例:“謝晉導演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他的優秀電影具備思想與文學力量。在劇本創作上,他相信“談笑有鴻儒”,包括《紅色娘子軍》編劇梁信、《天雲山傳奇》編劇魯彥周、《芙蓉鎮》編劇古華和阿城、《最後的貴族》編劇白先勇等;有了文學力量的支撐,謝晉在演員選擇就敢於“往來有白丁”,大量啓用年輕演員,比如在《芙蓉鎮》拍攝時,姜文還只是在校大學生。由此,謝晉電影擁有最多的觀眾。而現在常常倒過來了,劇組搶着用大明星,編劇卻隨意僱傭槍手。作品經不起推敲,怎麼會有電影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在上影出品的片單上,還有戲曲片與紀錄片等幾乎被遺忘的片種。任仲倫説:“現在大家都不拍戲曲片、紀錄片了。我們近年連拍了三部戲曲片,比如京劇電影《霸王別姬》《蕭何月下追韓信》《勘玉釧》,還有紀錄片《報國之路》《陳家泠》等,不少作品獲得國際獎項。在確保整體盈利的背景下,堅守優秀藝術傳統,也應該是文化企業的追求。”

任仲倫説:“2016的上影發佈項目裏,還有鄭大聖的《村戲》,是根據作家賈大山小説改編的。這是一部反映農村變革的草根之作,導演嘗試用黑白影像來表現歷史。雖然這類題材發行會有困難,但它確實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我們還是決定投拍。一方面以低成本規避市場風險,一方面用高質量彰顯價值。”

在任仲倫看來,創作有力量的優秀作品,才是上影的立身之本。在電影創作資源日益社會化的背景下,他特別強調“上影出品”,其核心是主導創作,主導製作,特別是主導版權。而在創作資源配置上,可以五湖四海,為我所用。近年來,上影推出了一批優秀年輕藝術家,如導演傅東育,鄭大聖,梁山等,速達,演員如東京影帝王景春,美國艾美獎最佳女演員何琳;編劇如王麗萍;製片人如祁偉禮,樊菲菲等;同時與全球優秀藝術家合作,如王家衞,李安,江志強,徐克,賈樟柯,巴瑞·萊文森等。“上影信奉水漲船高,上影是一條船,讓各種水流進來,共同托起它的高度。不搞水落石出。”

建“老上海影城”,造影像王國

以“產業鏈”為核心,解決了上影整體戰略,而“上影出品”“上影市場”與“上影片場”的三箭齊發,成為上影近年聚焦突破的關鍵。自詡為“生產隊長”的任仲倫還透露了上影集團未來的“野心”。

他與年輕團隊交流時問:“3歲的時候,你父親給你買了18塊的積木,讓你搭一堵牆,你會不會興奮?5歲的時候,你母親給你買了180塊的積木,讓你搭一座圍城,你會不會興奮?現在,我們給你們600畝地,搭建一座上海老城,你們會興奮嗎?”

任仲倫口中的“上海老城”,是上影集團旗下的車墩影視基地的二期規劃。未來,這裏將擴建成為“上海特色、世界水準、全球運營”的現代片場。“我們又拿了158畝地,合起來有600畝。打造三重功能。一是以上海城市景觀為背景的外景拍攝地;二是用現代技術與裝備配置的攝影棚羣落;三是以影像技術與效果體驗為核心的休閒旅遊。它與大型場景與大型遊藝設備為主的主題樂園不同,真正依靠高端影像技術,製造各種或刺激或驚悚等視覺奇觀。為此,上影與世界最著名的片場公司和技術公司簽訂了合作協議,下決心建設高端的電影城。當浦東有了迪士尼,我們想以電影現場旅遊與影像體驗的名義,引流部分遊客到電影城。”

他指出,這十多年來,上影的戰略目標是“建設產業鏈完整,多片種繁榮,創作能力領先,市場競爭力領先,國際影響力領先的現代影業集團”。看似繞口令的口號裏有一個小小的玄機:上影要建設的是新型“影業集團”,而不是傳統的“影視”或“娛樂”集團。

“前十年,上影發展影業集團的‘影’,內涵是堅守傳統電影,主要在外延上做文章,打造電影‘產業鏈’;今後上影要把‘影’的內涵,從‘常規電影’延伸到‘影像內容’的製作。”任仲倫解釋:“我們已經從文字時代到了影像時代,核心產品應當拓展到各類影像作品。比如為新媒體提供內容製品。小到為手機提供視頻作品,大到建立影像體驗館。我們要像工匠專注於影像產品的創作與製作。”

他説:“在上影這些年,我從學校教授磨礪為企業經營者。經營者的基本邏輯,就是社會效益的最優化,經濟效益最大化。電影企業經營者成長不容易,需要有職業理想,有專業能力,還有行業人脈。沒有這些,幹小事行,幹大事不行。這些年,有些電影企業或以製片或以發行或以影院進行單兵突破,而上影謀求產業鏈的整體發展。別人種一棵樹,或種幾朵花,上影想要造一片森林,花的力氣更多一些。戰略想清楚了,我們就堅韌不拔地走,走過了五年十年,就豐收在望了。”

編輯:v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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